虹口救火會,一部活著的中國消防史
那天,我從吳淞路報刊門市部購買雜志出來,在吳淞路武進路口等候過馬路,視線被坐落於馬路斜對面的虹口消防救援站聚焦,不禁浮想聯翩。家住商丘路的那些年,經常途經這裡,這一扇扇的紅漆大門,總會令我神聖庄嚴的感覺油然而生。以后,我在《虹口報》做編輯,每月做一期“虹口消防”專版,虹口消防警鐘長鳴的意識令我感佩,亦對這幢建筑的相關故事有所知曉。

臨水而居,別有用意
一切還需要從最能代表海派文化的虹口說起。虹口之所以為虹口,取名來自境內的虹口港。虹口港是黃浦江與蘇州河交匯處的泄洪口,古時稱作“洪口”。清順治年間,因“洪”有隱射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號之嫌,官方文書乃以諧音改成“虹口”,從此沿用至今。
虹口因水而生,之前一直是漁村。19世紀中葉,隨著上海開埠、租界辟設,形成華洋雜居、五方共處的“國際”格局。租界人口日趨增加,房屋建筑逐漸密集,火災事故時有發生。一些商號顧及自身利益,集資從海外購進西方消防設備,自行建立小型獨立的救火隊伍。租界當局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些僑民也提議建立統一的救火組織。
1852年,在租界工部局允許下,一個由外國僑民組建構成的組織——上海救火會,在虹口成立。因地處沈家灣附近,因此俗稱沈家灣救火會。1863年,沈家灣救火會歸公共租界工部局接管,先后從美國、英國購進新式救火車,這樣的裝備,在全國,乃至遠東地區都屈指可數。
現在的紅色救火車一旦出動拉響警報,咆哮著由遠而近、由近而遠,火急火燎的浩大聲勢,足以壓倒路邊一切豪車。早年的沈家灣救火會,使用的救火車只是一種帶有輪子的蒸汽機水泵,上設一個很大的鍋爐,因此也被叫作“水龍”。在還沒有自來水的年代,由於許多河道已被填筑成馬路,火政處在街頭挖了許多“消防井”。救火時,很長的進水帶插入井中,被抽上來的水順著“水龍帶”和“龍頭”噴射而出。19世紀80年代,上海出現自來水后,那些消防井就被沿街而立的紅色消防龍頭所替代。1908年,上海工部局火政處從美國購得一輛以內燃機為動力的“汽油馬達轉盤救生梯消防車”,成為我國出現的第一批消防車﹔1919年后,逐步淘汰蒸汽機泵浦,換上了馬達泵﹔1932年,由震旦機器鐵工廠(后為震旦消防廠)改裝的中國第一輛消防車誕生。中式房屋的火警,通常用輕便伸縮梯、壓力小的噴水龍頭、抽水接管、救火抽水機、滅潑器和外用灌水器等。

即便設備不斷升級,但此時的沈家灣救火會,仍是一個不支薪水的義務消防組織,直至1867年1月17日,工部局成立火政處,這才正式開創了屬於市政的消防事業,沈家灣救火會也因此成為中國近代第一個城市消防隊。
如今在虹口的版圖上已找不到沈家灣,唯有翻開1864年—1866年上海工部局繪制的《英美租界主要城區圖》,才可以找到。地理意義上的小河道不復存在,但歷史意義上,原本籍籍無名的沈家灣,當年只是虹口南部古河道穿洪浜的一段支流,因救火會得以延續。
第一雙城市之眼
有了救火會,首要任務自然是救火,而救火第一要緊的則是報警。
當時,沈家灣救火會在虹口三角地菜場、漢口路、山東路各建火警樓,設崗瞭望,發現火警即以鳴鐘報警,不同租界鳴出不同節奏:美租界是一聲一停﹔英租界是大馬路北段二聲一停、南段三聲一停﹔法租界是每隔10秒敲四聲四停……救火會先是鳴鐘30秒之久,然后分明地段,按不同地段設定警報時長和鳴鐘次數。除此,還有黃浦江中船鳴笛一刻鐘、駐軍鳴槍三聲等報警方法。

為及時發現火情,1888年,虹口建造了上海歷史上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消防瞭望塔,也是中國首座消防瞭望塔。
瞭望塔呈六角形,塔高34.2米,有9層,瞭望半徑可達5公裡,是當時城市的最高點,楊浦的控江路、五角場等地區都在其瞭望可達范圍,因此被世人譽為“第一雙城市的眼睛”。

電話出現以后,電話報警成為最迅捷的方法。如一則報警通告所示:“如遇到火災,可以打56號德律風(電話,即Telephone的‘洋涇浜英語’,即不講英語語法,按中文語言邏輯轉成的英語表達),關照老巡捕房,或撥打121號德律風,關照法捕房。”隨著社會與科技的進步,現代報警已發展到電子互聯網,秒通火情。瞭望塔也於1997年后不再使用。在電話的發展和普遍使用后,鐘聲報警退出歷史舞台。
1915年,救火會遷至現址——上海市吳淞路560號——由工部局在瞭望塔前側設計修建的建筑。搬遷后的沈家灣救火會也正式更名為虹口救火會。
這是幢那個時代特有的混磚西洋式建筑。主樓呈三層(底部為消防車庫,樓上是宿舍),面朝西南,底層及陽台內牆為仿石牆面,其余為清水紅磚牆面,屋頂有方形塔樓,是西式的鋼鑄玻璃窗,厚實的實心磚牆,上部即為六角形的瞭望塔。樓體的一頭臨哈爾濱路,一頭臨武進路,兩頭以一條漂亮的內凹弧線形成主立面,四扇鮮紅的大門一脈連在這條弧線上,前場留出一大塊寬闊空地,方便日常機車維護和進出,而一字排開的紅漆大門,揭示此處非等閑之地,突遇火災危情時,如利劍般射出紅漆大門的救火車,將救民於生死關頭。
但這份庄嚴和神秘,並沒有成為橫亙在救火會與城市生活間的一面牆,恰恰相反,冬天大片陽光送著溫暖,夏天陣陣回旋風吹來涼意,20世紀住房困難時,經常有附近居民搬來椅子在此空地前晒太陽、乘風涼。

若論起救火會與這座城最深層的勾連,繞不開的便是路易·艾黎。在虹口救火會100多年的歷史上,曾經扑滅過多少次火災,已經很難查考,但艾黎發揮的作用不可或缺,甚至被宋慶齡譽為“如白求恩一樣的國際主義戰士。”
時光回溯到1927年4月21日,一艘遠洋客輪鳴笛緩緩駛入黃浦江的碼頭。30歲的新西蘭作家艾黎開啟了中國之旅。本來他隻想到中國這個遙遠而神秘的國度游歷一番即回國,不料卻終生留於此地。
虹口救火會是艾黎選擇的第一站,從1927年到1938年,他在這裡工作。上班的第一天,他就當上了救火會的隊長。
春風沉醉的夜晚,驟然響起的警報聲撕裂了靜謐。“不好,有火情!”艾黎迅疾套上油布滅火服,抓起銅頭盔,帶領10名消防隊員沖上救火車,從紅色大門疾馳而出,直奔火災現場。這是艾黎上班的第三天,也是他第一次值夜班。救火隊到達現場,火勢很快被扑滅。艾黎帶領隊員回到駐地,正想洗澡休息,報警聲又驟然響起,他再次麻利地套上救火服,順著滑竿滑下,躍上蓄勢待發的消防車……這個晚上,他一茬接一茬地出警了5次。

艾黎帶領的這支救火隊由外籍和華籍隊員聯合組成,出警快、效率高,深得同仁和市民贊譽。艾黎還有一項工作是檢查工廠消防設施,這使他有機會深入虹口等地的工廠,接觸到中國的勞工階層。他目睹底層民眾的苦難,既同情,又欽佩他們敢於與不公抗爭的精神,所以努力學習中國話和上海話,想為中國勞工階層做些事,由此打消了回新西蘭的想法,參與到中國革命中。歷史上著名的“工合運動”,就是艾黎與一批志同道合者發起的。他們組織失業工人和難民開展生產自救,支援抗日前線,成為中國合作社運動史上最有影響的全國性群眾運動。艾黎被譽為“工合之父”,一生為之奮斗,還受到毛澤東、周恩來等國家領導人的高度贊揚。
“火焰藍”
2016年,坐落在吳淞路560號的虹口消防站迎來150歲的生日,但置身其中的虹口消防中隊,依舊被居民習慣性地稱為“救火會”。

1945年抗戰勝利后,虹口救火會由上海市警察局消防處接辦,改名為虹口區消防隊﹔1949年上海解放后,由上海市公安局消防處接管﹔1983年,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成立后,由武警部隊接管。2018年11月9日,我國成立綜合性消防救援隊伍,消防員脫下橄欖綠,換上火焰藍的消防制服,涅槃再出發,由此,他們又多了一個親切地稱呼:火焰藍。
再次來到吳淞路560號,但見原來全色的紅漆大門,已變化成上紅下藍,色調鮮亮厚實,比例等同中國消防救援隊隊旗,不禁令人肅然起敬。
我在《虹口報》編輯消防專版時,到過這裡幾次,有次正在參觀時,警鈴突然響起。“是火警?這麼巧?”

我們一行人趕到車庫,看見1號、3號車似兩支離弦的箭,帶著消防戰士先后射出紅色大門,呼嘯離去。時任中隊長的索晨說,警鈴就是戰鈴,無論隊員在吃飯或睡覺,都得放下這一切﹔這意味著,當你或與戀人、家人視頻情到深處時,戰鈴突響,畫面秒變為戰斗模式。為爭取時間,在二樓宿舍走廊邊分別豎立著4根下滑杠杆,隊員順杆一溜直接到底樓,不用走樓梯。從警鈴響起到換好消防衣褲鞋帽上車,不過45秒間,5分鐘到達火災現場。中隊管轄區域,北到大連西路,南到北蘇州路,西到浙江北路,東到公平路。不出意外,5分鐘基本都能到達。

的確,消防事業經過幾百年的發展,設備已相當齊全先進,梯子已是入天雲梯,水柱射程百米,消防車的設計已專事專用,“生命接力”的速度和效率自然銳不可當。
“中隊配有4輛消防車,1、2號車為主力車,3、4號為配合輔助之用,每輛車配備9人左右。”索晨邊介紹,邊一一示范每輛車上不同的裝備。

有意思的是,在底樓車庫,除了消防車裝備,諸如無齒鋸、電動擴張器、還有救狗救貓的各類工具,消防隊也從單純的救火,擴展到各種社會救援救助,比如小孩掉入窨井裡,獨居老人突發疾病急需破門救援等。所以這裡不但有“優秀歷史建筑”,還有虹口消防救援站的光榮傳承,這支被譽為“最美逆行者”的英雄團隊,近年來,圍繞游泳、岸際救援等水域基礎技能,以及活餌救援、定點救援等救生技能,開展廣泛的專項訓練考核,由此增添了“虹口消防救援站”銘牌,與“國際主義教育基地”“第20屆全國文明青年號”交相呼應,這座中國最悠久且目前仍在工作的消防站,精彩繼續……
(來源:上海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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