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業余合唱團Echo,扎根大眾唱出城市“回響”
演出頻率和曲目難度媲美專業,音樂素養國內頂尖
業余合唱團Echo,扎根大眾唱出城市“回響”
■本報記者 吳桐
5月7日晚,復興中路的一間排練廳裡,上海回聲(Echo)合唱團正在排練。這支2009年誕生於復旦大學校園的合唱團,成員除了在校學生,還有眼科醫生、商學院老師及金融、制藥、互聯網各行各業的“斜杠青年”。每周日晚的三小時排練,如同一次短暫的聲音之旅,帶他們去往想去的地方。
最近一個月,這支業余合唱團的演出頻率和曲目難度都可媲美專業合唱團:4月29日亮相杭州國際音樂節,與低男中音歌唱家沈洋合作舒伯特《冬之旅》,5月1日在上海音樂廳帶來《想要去旅行》,5月28日他們還將在上海交響音樂廳上演《勃拉姆斯的情書》。
一支業余合唱團向專業水准的攀登,並非易事。Echo合唱團藝術總監洪川至今記得,兩年前,合唱團第一次跟低男中音歌唱家沈洋合排舒伯特《冬之旅》的場景,隻能用“慘烈”二字形容。沈洋一開嗓,整個合唱團如溺水一般,無力“交鋒”。
兩年后,在杭州國際音樂節的舞台上,Echo合唱團與沈洋第三次登台演繹《冬之旅》。兩年間,Echo完成了一次蛻變。在沈洋和鋼琴家、上海音樂學院聲樂歌劇系副教授邵魯的雙重“夾擊”下,這支業余合唱團遇強則強,24首艱澀深沉的德語藝術歌曲,完成得一氣呵成。現場5次謝幕,觀眾掌聲不停。
“我覺得他們現在一點都不輸專業合唱團,聲樂技術方面可能還有提升的空間,但從音樂素養來看,在國內很難找到比他們更好的合唱團。”邵魯肯定地說。
十余年來,Echo舉辦了二十多場音樂會,發行了5張專輯,多次與上海交響樂團、中央歌劇院合唱團等職業演出團隊合作,目前擁有數百位成員,包括一支學生合唱團、一支節日合唱團、一支集合精兵強將的室內合唱團。記者跟訪了沈洋與Echo合唱團在上海復興中路的一場排練以及在杭州大劇院的一場演出,見証了一支業余合唱團的“冒險”。
“學霸”合唱團“自助”演出
“五一”假期第一天,早上7時30分,一輛大巴車從上海南站出發。
翁田田穿著瑜伽褲和絨毛拖鞋上了車,凌晨2時才睡的她,6時30分起床趕大巴車。車先開到華師大閔行校區接上幾位團員,再出發去杭州。翁田田畢業於上海財經大學,2016年加入Echo合唱團,唱女中音,如今是合唱團團長。
這一天,鐵路上海站創單日旅客發送量歷史新高,大巴車上坐著沒搶到高鐵票的17位團員。大家睡了一路,到了服務區才興奮起來。四小時后,大巴車抵達杭州大劇院。
13時,黃碩乘坐高鐵抵達杭州東站,然后坐地鐵加步行,半小時后抵達杭州大劇院。黃碩從小學習音樂,畢業於復旦大學德語系,如今在一家私募基金工作。她2016年加入Echo合唱團,唱女中音。“每周排練的三小時,如同一次短暫抽離,讓我心無旁騖,也為日常生活汲取能量。”
同樣乘高鐵來杭州的還有20歲的復旦大學管理學院學生張展豪。他去年才加入,是Echo室內合唱團的見習團員。一上來就唱這麼難的曲目,張展豪難免緊張,但踩著前人的腳印,按時交作業,每一關都順利闖過,“聽著自己小小的聲音融入集體的和聲,就像水滴融入大海,被包圍起來,讓我有種從未體驗過的感動”。
14時,沈洋和邵魯兩位音樂家准時出現,《冬之旅》旋律響起,音樂廳裡仿佛下起一場大雪。
“他們大約是全世界學歷最高的合唱團之一,團裡很多博士,排練起來的感覺和所有專業合唱團都不一樣。在繁忙的工作之后,為了一個共同的愛好,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匯聚到這間排練廳,想要用歌聲給這個社會一點點回報,這件事讓我覺得,這座城市、這個世界很美好。”沈洋說。
這也是沈洋這些年來一直跟Echo合作的原因。在他看來,藝術不能脫離大眾。一支高水准的非職業合唱團,更能體現一座城市的文化根基和文化追求,他願意陪伴Echo成長。
15時排練完,沈洋請所有團員喝了咖啡,囑咐大家“少說話”,為晚上的演出蓄力。16時30分吃完麥當勞外賣,團員們開始化妝。
讓杭州大劇院工作人員驚訝的是,Echo合唱團這次來的幾乎全是演員,沒有幕后工作人員,但一切井然有序。翁田田笑稱,Echo都是“自助演出”,台前幕后都自己搞定。
在翁田田看來,Echo能走到今天,離不開他們扎根的土壤——上海。“這是一座包容的城市,讓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共存,沒人覺得你不務正業。志趣相投的人,把時間和精力花在熱愛的事物上,不僅僅為了短暫的快樂,更為了達成長期目標的獲得感。與此同時,上海不缺高素質觀眾,很多人發自內心地喜愛Echo的音樂,支持著我們往前走。”
19時15分,所有團員准備妥當,陸續到側台候場。平日裡素面朝天的翁田田化上精致的妝容,換上高跟鞋,好像變了一個人。穿著黑色的演出服,醫生、老師、程序員變成一個個聚光燈下的歌者。屬於Echo合唱團的《冬之旅》開啟了。
在名家名團匯聚的杭州國際音樂節上,《冬之旅》演出現場座無虛席,台上是年輕人,觀眾席裡也大都是年輕人,除了杭州當地觀眾,還有從上海、天津等地專程來聽音樂會的。24首唱完,現場爆發持續不斷的掌聲,沈洋、邵魯和洪川5次返場謝幕。
演出結束,來不及慶功,團員們飛速收拾好行李箱,有人奔向高鐵站,有人抱著鮮花登上大巴車准備啟程返滬。
在杭州大劇院演職人員出口,翁田田與團員們匆匆揮手作別。她心裡緊繃的弦還不能放鬆,暫留一夜,第二天她要趕回上海,為Echo在上海音樂廳的演出做准備。
一部作品撬動一支合唱團
時間倒回演出前3天,在復興中路的排練廳裡,沈洋和Echo室內合唱團正為《冬之旅》演出做最后的准備。
多年來,Echo合唱團排練總是四處“蹭”排練廳,像在打游擊,如今可以在市中心用上一間嶄新的由知名聲學設計師設計的排練廳,團員們都很珍惜。《冬之旅》的排練,嚴肅活潑。沈洋時不時教給大家一些聲樂技巧,作為天津人,他是天生的段子手,排練廳裡總是笑聲不斷。
沈洋痴迷於舒伯特的《冬之旅》。這是舒伯特去世前一年的作品,是德國藝術歌曲的頂峰。全曲以24首詩歌為素材,描繪一幅冬日的蕭瑟圖景,一個失戀的年輕人彷徨踟躕。
22歲,還在上海音樂學院求學的沈洋就曾錄制《冬之旅》唱片,后又與斯特拉迪瓦裡弦樂四重奏合作了四重奏版《冬之旅》。2016年,他在北京國際音樂節演繹了根據《冬之旅》改編的多媒體聲樂劇《逐》。2021年底,他和Echo合唱團首演了合唱版《冬之旅》。沈洋說:“對一部偉大的作品持續不斷去探究,嘗試新的表現手法,有一種巨大的樂趣。”
合唱版《冬之旅》,2017年由格雷戈爾·邁爾改編,當沈洋提議跟Echo合作這部作品時,洪川既興奮又猶豫。
“24首全是德語,語言上難,聲樂上更難,對Echo來說無疑是一次冒險。”洪川找來幾個核心團員,問他們敢不敢演,大家決定,硬著頭皮上。
啃下《冬之旅》,Echo合唱團用了一個學期的時間。第一個難關,是語言。
德語專業的黃碩承擔了語言指導的工作。除了和另一位團員一起為歌詞標注國際音標,黃碩還朗讀了24首詩歌,錄制成教學音頻,並檢查大家的作業。黃碩的丈夫是德國人,義務成為文學指導,幫助大家理解《冬之旅》中的德語典故和文學母題。“掌握《冬之旅》的德語歌詞,分四個層次:會讀、會唱、理解歌詞意蘊、歌詞和音樂充分融匯,缺一不可。”黃碩說。
條分縷析、抽絲剝繭的學習方法,加上團員們強大的學習能力,語言關順利攻克。然而,更大的難關,是聲樂技術上的挑戰。
沈洋的加入,無疑給了Echo合唱團團員們巨大的刺激。這不是他第一次跟Echo合唱團合作,2017年上海夏季音樂節,他們就曾合作《長恨歌——黃自聲樂作品專場》。沈洋說,在認識Echo之前,聽過他們的錄音,對這支業余合唱團“肅然起敬”,跟Echo合作之后,愈發信任他們。
“跟音樂家合作,差距擺在那裡,大家心知肚明,所以沒一個人敢偷懶,大家每周都交錄音作業,這是Echo有史以來第一次。首演時,我們的目標僅僅是在舞台上活下來。”洪川說。在沈洋和邵魯眼中,Echo的表現不僅僅是“活下來”,他們越挫越勇,每一次排練、每一場演出都在進步。
某種意義上說,《冬之旅》這部作品如同一個支點,撬動Echo往前邁了一大步,讓洪川對Echo的未來有了更多想象。杭州演完,洪川跟沈洋、邵魯喝了場酒,一邊吃著杭州美食“拌川”,一邊雄心勃勃暢想著下一部更高難度的作品。三隻酒杯碰到一起,發出響亮的聲音。
最近,邵魯每周日都跟這群年輕人一起排練三個小時。“他們反應很快,細節處理也很好,這趟旅程越來越好玩。”5月28日,邵魯將和鋼琴家馮佳音一起,跟洪川執棒的Echo室內合唱團合作,演繹《勃拉姆斯的情書》合唱與鋼琴音樂會。
用科學方法追求極致聲音
洪川無疑是Echo合唱團的靈魂人物。十幾年來,這位社會學博士、從未接受過系統專業訓練的青年指揮家,與Echo一起,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蛻變。
高中被選入進才中學合唱團,洪川第一次接觸合唱。進入復旦后,他順理成章加入復旦大學學生合唱團,一位名叫伍貽平的指揮改變了他對合唱的認知。“那時候,伍老師給我們厚厚一疊樂譜,全是五線譜,作品從文藝復興時期到當代,歌詞從拉丁文到西班牙語到希伯來語,十來種,一下子打開了大家的視野。”
伍貽平當時在美國任教,暑假排練了兩個月就回去了,要寒假再回來。中間幾個月怎麼辦?當時才大一的洪川被“趕鴨子上架”,就此走上了指揮台。
2010年,剛成立不久的Echo合唱團准備參加上海市第二屆無伴奏合唱比賽,洪川被請去幫忙排練,去了才發現“上了當”:“沒一個音是准的,也沒一個節奏是對的,排練還沒有一次到齊過人。”生氣的時候,他摔過譜子,也放過狠話:不行就算了,別浪費時間。然而走過艱難的幾個月,Echo一舉奪得那次比賽的冠軍。
“我記得那天比賽完回去,天下起雪,車窗上全是白白的冰霜,有人用手指畫了一個心,寫下四個字,‘唱到白頭’,是不是很浪漫?”洪川笑著說,“不過這些浪漫的人都離開了,而我這頭‘老牛’還在吭哧吭哧往前跑”。
洪川給Echo排練,全是工科思維。每首曲子有不同聲部,每個聲部有不同角色、動機和功能,他將所有“零件”分門別類加工好,再進行組裝,極大地提高了排練效率。一台音樂會,團員從拿到譜子到上台演出,隻需要排四五十個小時,這在業余合唱團中並不多見。
用黃碩的話說,洪川的風格也反映了Echo的風格:對音樂的追求很純粹,對音樂的理解和詮釋很細膩,並且總能總結、摸索出科學的方法幫助大家高效地實現目標。
隨著Echo的成長,洪川創立了樂律文化。目前,樂律文化代理了49位青年作曲家,銷售和推廣他們的原創合唱作品,同時提供與合唱相關的知識付費內容。其中,Echo委約青年作曲家潘行紫旻創作的《蒲公英》被各大合唱團翻唱,樂譜迄今銷售了兩萬多本。今年,包含排練廳、錄音室等線下空間的芥末音樂空間也開放了。
過去三年,樂律還在開發一款幫助合唱學習的工具,計劃下個月上線試運營。洪川希望,通過算法快速識別音准、節奏,幫助更多合唱團提高排練效率。三年前,翁田田辭掉了在互聯網行業的工作,成為樂律的合伙人,把熱愛變成了事業。“先是熱愛,而在熱愛背后,有了逐漸成熟的商業策略和前景。我們希望可以靠商業的支撐,讓Echo走得更遠。”
沈洋則期待Echo擁有更大的野心。“在世界范圍內,許多頂級合唱團都是非職業合唱團,希望Echo合唱團繼續冒險,通過持之以恆的努力,成為一個世界級的合唱團。”
(來源:解放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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