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上排練在男低聲部楊全勝(左)家,同是合唱隊員的夫婦倆提前10分鐘做好上線准備,原本熱鬧的討論場面立馬安靜下來。如果“會議室”裡有人沒上線,團長黃杏娟(右)就會盯著微信,看看怎麼幫忙解決。
“黃團上麥。”
“上麥”是打開語音的意思,多人線上會議時,為了保証語音清晰度和聊天質量,通常會由主持人決定誰來上麥,其他人則關閉語音功能。這是一個很簡單、基本的操作,但老年人對著花花綠綠的手機屏幕,常常會迷茫半天,搞不清該怎麼點、點哪裡。
市群藝館上海老年文化藝術大學夢之韻合唱團團長黃杏娟早就等在線上了。別看是60多歲的退休老人,她對常用的手機軟件如Zoom、釘釘、騰訊會議操作都很熟練,這些都是她用來在線學習藝術的。疫情發生以來,許多老年人拿起手機,成了網絡上的新住民。黃杏娟成了網課愛好者,“我喜歡學習,線上學習省時、省力、省錢,是以后發展趨勢。”她也想幫更多團裡的老年人愛上線上學習。
2020年1月7日,夢之韻合唱團主辦了2020年上海老年文化藝術大學合唱新年音樂會的演出,這也是疫情暴發之前他們的最后一次集體活動。前不久,團裡接到通知,今年6月20日有一場“黨在我心中”音樂會,這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演出機會。為了疫情防控,他們已經有一年多沒在一起排練了。“試一下線上排練?”在合唱團年輕的指揮蘇偉提議下,這些平均年齡六十幾歲的老人一點點克服困難,一個扶著另一個走進了網絡空間。
上網課,先要學會上網
老人的自尊心很強,教的時候有一點神色不好,他們當場不說,但可能就不會那麼熱心去學了。
排練時間原定4小時,2小時以上都花在調試上。“我們團年齡小的50歲,大的八十幾歲”,黃杏娟說,“差了一代人”。
集體排練那天,天氣有些陰冷。到了約定時間,合唱團男低聲部的楊全勝拿出平板電腦,打開騰訊會議軟件,輸入口令,進入聊天室,看到指揮蘇偉和幾位團員在“雲”上跟他打招呼。女高聲部部長潘豐楓進入聊天室,看到女低聲部的陸愛平也在畫面裡,忙問,“你是不是開美顏了?”陸愛平笑而不語。潘豐楓立刻點開“美顏模式”,兩頰和嘴唇帶上一抹紅暈,像化了個淡妝。姐妹之間網絡見面,也要美美的。
“楊老師,我們試一下第二部分。”視頻裡傳來蘇偉的聲音,楊全勝手邊擺著打印好的曲譜,他們選擇的演出歌曲是《追尋》,電影《建國大業》的主題曲。網上排練需要兩部手機,一部用來開會,一部用來放伴奏。上課的時候,蘇偉會點名抽查大家的練習成果。她記得楊全勝上次排練時的問題,容易搶拍,一些升降音還唱不好。
鋼琴伴奏響起,伴隨嗒嗒的節拍聲,楊全勝張口起唱,剛“啊”了兩句,忽然打住,不好意思地向蘇偉道歉,“唱錯了,我重新來一遍。”一段下來,蘇偉笑著說,“升降音進步了不少,但弱拍起唱還不夠,偶爾會有隨意的滑音。”楊全勝拿著筆,把指揮的意見認真記在譜子上。
對於大多數老人來說,要上網課,先得學會上網。去年10月以來,市群藝館和東方信息苑合作,針對老人上網課難進行培訓,除了教老人使用國家文化雲和市群藝館數字文化館上的資源外,也會教他們如何使用隨申碼等。與此同時,東方信息苑也利用平台資源,通過自主研發的直播平台開展線上培訓與指導活動,如短視頻制作、廣場舞技巧培訓、聲樂技巧培訓等,在線服務人次超過10萬。
“其實老人的自尊心很強,教的時候老師如果有一點神色不好,老人當場不說,但可能就不會那麼熱心地去學了。”東方信息苑相關負責人陳翠翠認為,教老人上網,子女是第一選擇,但很多子女的教學體驗感並不好。教老人和教小朋友一樣,需要一定的技巧。老人學數字文化無法像年輕人那麼方便快速,輔導的人也要有共情和耐心。
一開始,合唱團也有老人排斥上網課,但要獲得演出機會就必須排練,而要保証60多個老人一起安全地排練,隻能採取網上的方式。第一次使用騰訊會議軟件,近一半的人都登錄不進去,著急地在群裡問:“你們打得開,我怎麼打不開?”黃杏娟發了具體操作步驟圖片到群裡,教大家看著圖片一步步來,但還是有人看不明白。
“畢竟都不是年輕人了。”黃杏娟很清楚,合唱上的練習不能馬虎,但對於上網技巧,她從來沒有強迫過所有團員一定要掌握。有時眼看著進去了,剛開心一會兒,不知怎麼就手一抖,像是武陵人從桃花源裡掉回人間,怎麼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一開始,很多老人都對手機沒興趣,會拒絕上網。我們會用文化的方式讓他們產生興趣,引領他們進入到網絡的多彩世界。”陳翠翠介紹,針對很多社區阿姨喜歡戲曲的特點,去年,東方信息苑組織了線上戲迷大賽。如果要參賽,需要上傳自己的表演視頻,這也帶來連鎖反應:想贏得比賽,得學習怎麼拍攝,學會團購戲服,還得發動周邊親朋好友網上投票。有位戲迷一個人拉了幾萬張票,讓工作人員震驚不已。可見,老人對能夠展示自己興趣和才華的方式很有積極性,所需要做的就是想辦法發掘他們的這種積極性,“在網上有感興趣的內容、有獲得感,他們才會主動來學。”
教你用,不是代你去用
每個老人幾乎都是一張白紙,工作人員會一遍遍操作給他們看,會了再走。如忘了,第二天可再來問。
在東方信息苑,下了課的老人們走出教室,七嘴八舌地聊起天來,聲音一個比一個響,看起來比年輕人更有活力。
80多歲的姜蘭花在幾個社區“小姐妹”的幫助下買了智能手機,這是縈繞在她心頭很久的大事。手機被小心地裝在塑料套子裡,才買幾個月,她已經在免費小說軟件上看起網絡小說。“最近在看《上門女婿》。”姜蘭花笑得合不攏嘴,也不知是誰推薦給她的。
手機屏幕很大,但軟件上字小,一開始拿放大鏡看,久了眼睛就累得酸痛。直到后來,東方信息苑的工作人員教給她如何調大字體,才從根本上解決了問題。“這裡是教你怎麼用,不是代你操作。”姜蘭花很看重這一點。一開始,每個老人幾乎都是一張白紙,什麼都不會,但這裡的工作人員會一遍遍操作給他們看,會了再走,如果忘了,第二天可以再來問,總有人在。
東方信息苑從2004年開始成立,如今幾乎每個社區都有覆蓋,但自去年疫情以來,主動來信息苑學習和咨詢上網方式的老人數量還沒有達到預期。在社區裡,總有老人不願意走出家門,大部分服務站點人手不足,很難挨家挨戶地上門推廣。
在樂山二村的日間照護中心,老人們課外閑聊時,最常說的是兩件事情:夸信息苑的工作人員,夸這裡的社區書記。“街道好,信息苑才能盤活。”陳翠翠感嘆,讓老人享受數字文化,除了群文工作者做好內容和服務,也需要社區、村居委加強宣傳,讓更多人知道在這裡有機會學習和使用它。
“對於老人來說,旅游和參與文化活動是一種剛需。”上海市群眾藝術館培訓部主任徐皓介紹,去年2月份,群藝館數字文化館推出了線上雲課堂,整合了藝術名家講座、傳統文化導賞等一批線上課程資源,內容面向全年齡層推出,但從后台數據來看,參與在線聽課的主要是老年人群體。疫情以前,上海文化雲上也有不少這樣的課程,但老人參加線上活動不方便,並沒有那麼大的積極性。疫情發生以來,線下剛需無法得到滿足,也迫使很多老年人走到了線上。
和年輕人一樣,老年人也有在線享受文化娛樂、實現自我價值的需求,但如果不加以引導,很多人不知該去哪裡找這些東西。日前,東方信息苑在樂山二村的日間照護中心辦了一場線下培訓,教老年人如何使用國家文化雲上的資源。信息苑的工作人員耐心向老人們介紹網頁上的各種導航欄、子目錄,每個板塊下分別有什麼內容,“以后尋找東西就方便了”。
潘豐楓今年已經65歲,拿老年卡了,但和她聊天不覺得有代溝。從大學教師的崗位上退休以來,她經常和年輕的同事、學生們學習各種新東西,“我喜歡攝影,喜歡玩抖音,自己會拍視頻,也會在網上唱歌,還組了個網絡合唱組合。總之,他們玩什麼,我就玩什麼。”
會甄別,接觸優秀文化
很多老人對網絡世界缺乏安全感。群文工作者有責任引導他們從正規途徑獲取權威、健康的網絡信息。
日前,2021年上海市為民辦實事項目公布,包括100萬人次長者智能技術運用能力提升行動,這也讓許多老人感到興奮。不過,要讓老年人更好享受網絡文化,除了解決上網技術問題外,還有許多地方值得思考。
前幾天,潘豐楓和朋友一起吃飯,結賬時,她提議用“群收付”,輕輕一點,幾分錢的賬都算得清清楚楚。在場的人都覺得神奇,立刻求她拿出來分享。“讓老人習慣上網,關鍵要有比較便捷的軟件,不能太復雜。很多人碰上認証、輸入手機號什麼的就害怕了。”
排斥網絡,源於對未知的恐懼。如今,好多手機軟件上暗藏玄機,點進去,會跳轉到第三方頁面,一不小心可能就被扣費。有時候錢不多,但對於一些老年人來說,會整晚整晚地睡不著。
“很多軟件操作需要跳轉幾次才能完成,老人很怕碰到跳轉,因為不清楚下一步會出現什麼。”陳翠翠發現,很多老人面對未知的網絡世界缺乏安全感。新媒體上充斥著一些封建迷信、謠言等不良內容,不乏針對老年人的詐騙信息。前一陣,60歲大媽沉迷抖音上“假靳東”的新聞引發熱議﹔智能手機普及后,幾乎每個年輕人都會收到父母轉發的不實新聞。老年人網絡信息辨識能力薄弱,群文工作者除了要教他們學會上網,也有責任引導他們從正規途徑獲取權威、健康的網絡信息,接觸真正的優秀文化。
市群藝館館長吳鵬宏表示,老年人一直是公共文化服務的主要群體,為了讓老年人更好地共享信息化發展成果,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於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的實施方案》,為給老年人提供更周全、更貼心、更直接的便利化服務作出部署。“我們關注到,生活在中心城區或近郊的老年人,普遍能熟練使用微信等手機應用,完成網上預約、參與藝術培訓,有些老人還玩起了抖音。但生活在遠郊地區的老年人,可能是數字化‘陽光’較少照耀到的群體,還存在不均衡的現象。因此,公共文化設施要面向更多老年人,開展常態化的智能手機應用培訓,讓更多老年群體熟悉數字文化資源的獲取途徑,了解網絡群眾文化活動參與方式,獲取數字文化資源,豐富精神文化生活。”
疫情發生以來,老年大學至今未開課,許多老年人都盼得有些心焦。因疫情延遲開學的2020年群藝館老年大學春季班到現在的退費率隻有8%,700多位老人還在等著開學的那天。“接下來,我們也想結合調研,探索利用抖音或者騰訊會議來上課”,徐皓介紹,如果市群藝館老年大學近期線下還無法開課,將在今年5月份探索以直播的方式推出網課,並繼續在市群藝館數字文化館同步推送雲課堂。
據統計,市群藝館老年大學的學員裡,已有一半以上登錄關注數字文化館資源內容,正逐步養成線上學習習慣。目前老年大學的部分課程有條件開網課,但網課隻能成為補充,很多藝術類課程仍然需要線下傳授。疫情以前,夢之韻老年合唱團每周都會有一上午的合唱練習課,下午會根據聲部安排活動。“網上排練省時高效,但合唱要大家一起,聲音才能好。”楊全勝說,他很期待大家站在一起一展歌喉的時刻。
疫情發生以來,很多文化活動都在探索向線上線下結合的方式轉型,針對老年人的公共文化服務同樣需要如此。“線上和線下結合也是未來老年大學的發展方向,我們會做好各種准備,滿足老年人的文化娛樂和學習需求。”徐皓說。
在央視網絡春晚上,清華大學上海校友會藝術團獻演的《同一個少年》串燒合唱一度刷屏。當平均年齡74.5歲的老人卷起衣袖、唱起“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的那一刻,網友瞬間淚奔。總台2021網絡春晚總導演蔣凌霜還記得,每次現場彩排錄制時,導演組都忍不住會哭。有次,一位年輕導演禁不住問老人,“你們知道我們為什麼哭得這麼厲害嗎?”老人們搖頭,導演說:“因為看到你們在舞台上的樣子,我們就再也不害怕變老了。”
掃描關注上海頻道微信
掃描關注上海頻道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