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封閉小區”的日與夜:這14天,他們這樣度過

2020年12月05日08:22  來源:上觀新聞
 

11月28日中午,上海在連續下了一周的冷雨后,終於放晴。當天,浦東新區周浦鎮鎮長閔慶峰在朋友圈晒出一張小區的照片,畫面是久違的陽光和面露笑臉的居民。在配文裡,閔慶峰感慨,“這是陽光下的明天華城,我們在堅持,我們在期待那一刻的到來。”隨后,很多人在朋友圈留言,其中有一個人寫道,“加油!明天華城,明天還會是一座華城。”

那一天是明天華城小區因為出現新冠肺炎確診病例而實施封閉管理的第8天。

今天零時,明天華城小區正式由中風險地區調整為低風險地區,如無意外,浦東其他“中風險”小區也會在不久相繼迎來“降級”。這段特殊的時期,浦東上百名社區工作人員在小區大門封閉時返回工作崗位,與居民們一起“戰斗”,他們是小區裡的居委干部、保安、保潔、維修工人、客服專員、志願者……所有人都經歷了可能是一輩子忘不掉的14個日夜。

11月27日晚,封閉中的浦東周浦明天華城小區1號門。 本文圖片均 黃尖尖 攝

入夜 “明天”在哪

11月27日晚8時,70歲的孫爸爸一手攙著老伴兒,一手提著保溫壺,在寒風中沿著周星路顫顫巍巍地一路走。不久,明天華城亮著白光的一號門便映入眼帘。他們的女兒孫華定是這個小區的物業工作人員,7天前的夜裡,女兒接了一個電話后便匆匆出門,至今沒有回過家。

一袋橘子,一罐蜂蜜,保溫壺裡裝著女兒愛吃的油豆腐炒薺菜、炒雞蛋,老人帶來的東西經過保安消毒處理,交到孫華定手上。“你飯菜趁熱吃了。”隔著冰冷的空氣,孫媽媽抬了抬嗓門跟女兒說。“知道了媽媽,你們快回去吧,太冷了!”孫華定在柵欄后探著頭。“你衣服夠嗎?”“上次拿的已經夠了。”“你洗澡怎麼洗?”“公司安裝了臨時熱水器。”“哦……”

看著遠處的女兒小小的身影,兩位老人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那行,我們回去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小區門口的燈光落在老人身上,小孫看著兩個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才轉身離開。

孫爸爸和孫媽媽隔著安全距離與女兒對話。

11月20日晚上,孫華定出門前只是跟爸媽說“回小區加個班,最多明天就回來了。”她心裡清楚,走進這扇門,最少也要14天才能出來。在明天華城,和孫華定一樣家不在這裡,卻在小區大門落下那一刻緊急“逆行”的工作人員共有51名,“很多人都是當晚從被窩裡被拉出來的。”

第一夜,核酸檢測從20日晚8時持續到21日晚8時,經歷了整整24小時,明天華城裡的所有工作人員一天一夜沒有休息過。當孫華定癱倒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時,才發現大家都回不了家,洗不了澡,也沒有地方睡覺。

居委會給這些“無家可歸”的工作人員騰出了所有能用的空房間,辦公室、值班房、活動室,甚至地下車庫。有的人睡在行軍床上,有的在冰冷的地板上打地鋪,兩三天才用臨時熱水器洗一次澡,但總算在每天高強度工作后有了一個“安身之處”。

周家父女從小區封閉后就第一時間當上了志願者。

小區大門落下的那天,居民周偉還在外面辦事,隻有妻子和女兒周昕瑜在家。小周跑到樓下,隻見大批穿著防護服,帶著口罩、面罩的核酸檢測人員已經進入到小區現場。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6000多位居民的日常生活突然被打亂了。為了保障居民的生活,周浦鎮和居委會連夜組成了三個后勤保障組,負責為居民採買日常用品、藥品,緊急送醫和應急響應。

第二天,周偉就到居委會報名當志願者,第三天,他又把女兒也“拉”了出來。父女倆每天搭檔“掃樓”,到各個樓道張貼生活起居便民告示,教小區老人在網上購買蔬菜和生活日用品,收集每戶居民的困難之處,尋找有特殊技能的小區“達人”幫忙解決……

“我們待在裡面,是為了裡面的人安全,也是為了外面的人安全。”22歲的周昕瑜說。“困難畢竟是短暫的,我們要為明天考慮。所以我們的小區叫明天華城。”

“從大門封閉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孫華定至今還記得小區封閉的時候,一些居民站在門前,焦慮地朝小區外觀望。道閘落下去,就不能隨意升起。小區的明天會怎樣?大家心裡不清楚,但那一刻,沒有人選擇離開。

深宵 共同守候

11月21日凌晨兩點半,懷孕9個月的妻子已然熟睡,浦東祝橋鎮新生小區居民呂劍飛還坐在床邊想著心事。幾小時前,小區因有確診病例而封閉,他的第一反應是擔心妻子會不會被感染。

預產期是1月2日,夫妻倆在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預約的產檢定在12月1日。隔離后,好不容易約上的產檢肯定要錯過了。居委會了解到情況后,馬上聯系了周邊醫院,將妻子的檔案轉移過來,並在嚴格防護下護送她到醫院完成了產檢。“現在妻子的胎動次數終於恢復平穩正常,我們心中的石頭也落下了。”

大門緊鎖的小區,四名保安隔道而立。

11月24日凌晨,位於浦東祝橋鎮的營前村降為低風險地區,祝橋鎮“機關青年防疫沖鋒隊”志願者杜春華裹著大衣,站在村口牌樓下維持秩序。這是他在營前村的最后一項任務。但他還不能休息,因為就在營前村降級前三天,杜春華自己家住的新生小區也被列為了中風險地區。

對於杜春華來說,今年的冬夜特別漫長。在村裡的每個深夜,杜春華和志願者們一起打地鋪睡在村裡主樓的宴會廳裡,“墊了兩床棉被,還是覺得太硬”。每到這時,他就會想起家裡的床鋪和妻子做的飯菜。然而當新生小區被列為中風險地區后,杜春華再次申請加入小區防疫工作。“這裡是我的家,我義不容辭。”

夜深了,周浦鎮明天華城的許多居民家中仍亮著不眠的燈火。這時,一段輕聲的對話在一個小窗前響起。“小彭叔叔,我一個人睡覺害怕,能不能跟你一起睡?”9歲的小杰眼巴巴地望著彭輝。“好啊,我們一起去居委會二樓,你睡我的行軍床,好不好?”小杰緊繃的臉一下子綻放出笑臉。

彭輝是一名網約車司機。11月20日晚上,他搭載乘客返回浦東周浦明天華城小區時,恰遇小區實施封閉管理而被迫滯留。14天來,彭輝穿起了志願者的紅色馬甲,忙碌在小區的各個角落。后來,他又多了一個“臨時奶爸”的新身份。小區封閉時,小杰的父母正在浙江,家中隻有他和23歲的姐姐。然而有一天,姐姐突感不適被緊急送醫治療,剩小杰獨自一人在家。

還未成家的彭輝,帶孩子是平生第一次。白天,他在小區做志願者,小杰就在居委會做功課。9歲的男孩,正是最調皮的年紀,彭輝隻要稍有空,就會回來看看小家伙,帶他去小區湖邊走一走,到兒童樂園玩蕩秋千,滑滑梯。沒有親人在身邊,小杰看到陌生人總是很緊張,但隻要彭輝在身旁,孩子就恢復了原本的童真。

每到晚上,與小杰擠在一張行軍床上,看著孩子在擺弄手裡的變形金剛和奧特曼時,彭輝就感覺一切都如同做夢一般。“對明天華城而言,我是一個陌生人,但在這裡,大家從來沒有把我當陌生人看待。”

夜深人靜,有的人已經休息了,但有的人仍在堅守崗位。晚上10時已過,清潔工徐芹芳仍在用消毒拖把埋頭清掃1號門前的一幢居民樓過道。她每天早上5點起床,一直工作到深夜,把這棟大樓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消毒三次。“你幾點下班?”“反正現在還沒下班。”她說。

這段時間,徐芹芳和工友們白天從事清潔工作,晚上就住在小區地下車庫的臨時辦公間裡,6個人一個屋。“雖然條件是艱苦了些,但大家住在一起還挺有勁的。”車庫裡沒有電視機,閑下來時,幾個人會聊起小區裡的防疫情況。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不安,但大家都在默默地堅持,等待解封的那一天。

凌晨1時半,郊區的氣溫跌到8攝氏度以下。保安張賓把手往黑色大衣裡縮了縮,距離早上6點換崗還有5個多小時,他在寒風裡走起了“圓圈步”,通過運動來增加身體的熱量。11月20日晚,封閉小區的指令就是他通過對講機傳達到各個門崗的。

深夜守門的張賓。

每天守在小區大門前,張賓經常透過柵欄望向馬路對面的那座小區,心裡會想念家中的爸爸、媽媽、老婆和孩子。“隔離,其實是為了大家。”張賓說,每天看著對面的小區,他總在想:“因為我們封閉了,所以他們就是安全的。

深夜的小區並不是絕對的安靜。有因打地鋪被凍醒而“出來走走”的居委干部,還有仍在清運最后一車廢棄垃圾的工人。封閉期間小區的垃圾量猛增到平時的三倍,負責拉桶的清潔工王國新每天都要忙到凌晨兩點。

此時,忙碌了一天的小區早已沉沉睡去,隻剩下清運車劃過路面的“嘩嘩”聲還在深夜裡回響。

深夜時分,一名超市店員隔著道閘給居民送外賣。

日出 迎來“新生”

“叮咚買菜,18C,5959!”“每日優鮮,12D,7794!”11月29日是周日,上海迎來了一個難得的晴好天氣,在上海張江鎮順和路126弄小區門口,這聽起來有點像“暗號”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就在小區封閉第二天,一個縱深2米的隔離區出現在小區門口,身穿防護服的志願者每天早晚准時上崗,為紛繁而至的快遞和外賣充當傳遞手。

順和路126弄的居民大多為在張江上班的白領。“年輕人不常做飯,外賣和快遞叫得多。如果居民直接與配送員接觸,會增加病毒傳播風險,我們志願者在中間,阻隔了這個傳播途徑。”29歲的陳希(化名)在張江從事超導體材料研發,他的公司離126弄5公裡。“我都是利用周末,加上請了幾天年假來這裡當志願者。”他做這件事是瞞著“全世界”的,“爸媽和公司都不知道。”

小小一方空間,形成了一個小區與外界隔絕的“真空區”。剛開始,志願者們曾在一天內傳送過20多台電腦,還有許多孩子的同學家長送來的作業本。而如今每天早晚,外賣和快遞紛至如潮,一個志願者一上午就要傳遞50多個外賣。“上崗的這四個小時裡,我們一般不吃飯、不喝水。”志願者曹燕疫情以來累計服務超過40個小時。“動起來的時候不覺得餓,到結束的時候才發現累得癱倒。”

外賣櫃前,分別出生於為1995年、1999年、2000年的三個小哥哥,是一家做智能外賣櫃的享取網絡科技公司員工,他們每天值守10小時,幫騎手和居民存儲外賣。在一群騎手中間,還有一位特殊的“外賣員”,華順居委的“外援”居委干部沈毅每天跑遍浦東各大醫院,為隔離中的居民緊急配藥。

這條“傳送帶”上的每個人都來自各行各業,有居委干部、企業白領、公司職員,還有周邊超市的店員,他們一次次穿過馬路,給小區送來“補給”。小區裡有很多老人不會網購,超市就將電話發給這些老人,讓他們打電話來購物。“老人不會用手機,錢怎麼付?”“先記在賬上欠著唄,這個時候,不在乎這些。”一位超市員工說。

午后的陽光正好,久違的溫暖似乎也暫時驅散了籠罩在封閉小區居民心上的陰霾。

11月24日,經過14天“封村”的營前村降為低風險地區,村口恢復了往常的熱鬧。營前村人打開手機,隨申碼從此前的黃色變成了綠色,熟悉的生活又回來了。

12月5日,明天華城小區降為低風險地區。“離開小區后,我想先回家洗把澡,再好好睡一覺。”孫華定說。徐芹芳最想做的事是和家人吃一頓“團圓飯”,一直和兒女住在一起的她從沒有和孩子們分開過。而周昕瑜走出小區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剪頭發”。

“我想和一起戰斗過的居委會工作人員去吃頓飯,紀念一下我們這段經歷。”彭輝說。“我一直有個創業夢,在心裡醞釀了很久都沒有付諸行動。這段時間給了我很大的觸動。人的一生難免遇到意外,關鍵不在於遇到了什麼,而在於你如何去面對。”但彭輝說,不管他明天會去哪裡,這14天都是他人生中最難忘的回憶。

對於新生小區居民呂劍飛夫婦來說,有件事特別“迫切”。“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我倆本來計劃到影樓拍一套孕照紀念一下。產期臨近,能拍孕照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呂劍飛笑著說,“能出門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拉著老婆去拍照,再不拍就來不及啦!” 

(責編:葛俊俊、軒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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