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走近科学大咖④袁钧瑛:不被外界评价裹挟,40载叩问细胞生死,挑战疑难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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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0日,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
蓝色针织外套,白发梳得整齐利落,袁钧瑛态度温和、步履轻快,走到约定采访的位置。一聊起科研,她的眼睛登时发亮:“科研就像解谜。普通解谜是别人给好条件找答案。做科研的乐趣,是自己设计实验、提出假说,主动探寻真相。这个过程非常好玩!”
这份“好玩”,贯穿了她40余年的科研生涯。
恢复高考后的上海首届理科状元、哈佛首位亚裔女性正教授……袁钧瑛身上标签众多。但在学生口中,她有一个更鲜活的标签:“高能量科研女孩”:一个想法冒出来,不耽搁,马上求证,在任何场合都能快速进入工作状态。
这位上海姑娘,1977年考入复旦大学,毕业后赴美求学,之后回国执掌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持续探索细胞死亡奥秘,为阿尔茨海默病、渐冻症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治疗开辟全新路径。
凭借对程序性细胞死亡分子通路的开创性研究,她与另外三位科学家共同摘得2026年世界顶尖科学家奖“生命科学或医学奖”。
和袁钧瑛面对面,充沛的科研激情扑面而来——谜题一日未解,探索绝不止步。

袁钧瑛接受采访。罗丹杨子摄
细胞会“自杀”吗?挑战主流观点,在一次次追问中开辟新路
“我们那一届复旦同学,有应届的,也有比我大十多岁的,很多人是在很艰难的环境坚持求学,格外珍惜读书机会。那时的复旦,人人都拼尽全力。”从复旦大学毕业后,这份求知的劲头,被她带到了哈佛大学。
学界很早就观察到一个现象:胚胎发育过程中,近一半神经细胞会自然消亡。上世纪80年代,主流观点认为,这些细胞是抢不到足够的神经营养因子,被动“饿死”的。
“那时候,大家不知道细胞死亡会不会被主动调控。简单说,主动调控指的是细胞会‘自杀’;而 ‘饿死’属于被动死亡。”袁钧瑛回忆,那个年代,生物学界几乎没人会接受“细胞会自杀”这一设想。但她对此产生了好奇。

袁钧瑛(左一)在哈佛。图源: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官网
整个哈佛,找不到一个实验室在研究这个方向。她没有放弃,继续寻寻觅觅。她注意到,“线虫发育过程,固定时间点会有131个细胞有规律地死掉。”
复旦老校长谈家桢的遗传学思想,给了她启发。“谈先生是世界顶级遗传学专家,遗传学正是研究基因调控生命机制的学科。如果线虫的细胞死亡受基因控制,那就说明细胞死亡存在主动调控机制。”
实验中,她锁定了调控线虫细胞死亡的关键基因。她继续追问:这套细胞死亡调控机制,在哺乳动物身上是否同样成立?
一个偶然机会,袁钧瑛在麻省总医院搭建了自己的独立实验室。为推进实验,她使尽浑身解数,甚至把自己分娩后留存的胎盘组织当作实验材料……
终于,这个关于细胞“自杀”的追问有了答案。1993至1994年,研究实现重大突破,两个重磅成果连着登上《细胞》(Cell)与《科学》(Science),证实哺乳动物体内存在调控细胞凋亡的基因,找到了大量和半胱天冬酶(caspases)同源的蛋白。哺乳动物细胞凋亡的研究大门就此开启。
“第一次揭示细胞凋亡的分子机制后,全世界掀起研究热潮。你现在检索caspases,十几万篇论文都是从我们这项原始工作延伸出来。”袁钧瑛说,“但就和我喜欢做饭但不爱照别人的菜谱做一样,所有人都扎堆同一个方向,我就想找一条新路了”。
于是,在同行的诧异中,她主动离开自己一手开创的凋亡研究热点,对准实验里又一个反常现象:就算阻断caspases、抑制凋亡,细胞依旧会走向死亡。
一头扎进这片无人涉足的科研荒原,经年累月筛选、试错,袁钧瑛团队用小分子筛选技术,找到了细胞的另一种坏死机制——程序性坏死,还找到了调控程序性坏死的小分子靶点——RIPK1。
“我们还发现,RIPK1可以进入细胞核,调控炎症反应,这和所有神经退行性疾病、衰老都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这是一项更让人兴奋的发现,顺着这条线索,开发靶向RIPK1的抑制剂、研发治疗药物来治疗疾病就是顺理成章的目标了。
“我们自主研发的抑制剂与治疗方案,预计明年就可以进入临床试验了。”
从最初“细胞会不会自杀”的大胆疑问,一路走向面对重大疾病的药物研发,踏平坎坷成大道,袁钧瑛对自己40年的科研经历总结,只淡淡说了一句:“遇到困难,就一个个克服。”
科研面对的,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个个正在抗争病痛的普通人
走进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走廊里有一个特别的布置:墙上没挂科学巨擘的肖像,挂着的是一幅幅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创作的绘画作品。
有的水彩浓烈绚烂,层层晕染;有的线条交错纷乱,却自有内在秩序。艺术与科研在这里交织,这是袁钧瑛特意设计的。

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走廊,患者创作的绘画。罗丹杨子摄
袁钧瑛曾把科研比作交响乐的多声部合奏。真正的学科交叉亦是如此,朝向同一个科学目标,让不同领域的“乐手”各展所长,在思想碰撞中萌生全新方向。
在她看来,当下的重大科学难题日趋复杂,单靠一间实验室、单一学科的力量,很难找到答案。
她介绍,全球绝大多数基础研究机构,包括哈佛,实行的都是独立实验室PI(课题组组长)负责制。她坦言,这套制度的好处,是充分释放科研人员的主观能动性。但现代科技需要复杂的技术支撑,单个实验室无力完成,“所以我们希望融合两种模式:保留各个独立实验室,保障研究者自主研究;同时整合多团队优势力量,合力攻坚神经退行性疾病这类重大难题。”
宽松的科研环境之下,袁钧瑛更加看重学生独立思考、敢于质疑的能力。她常提醒学生:“不要把读到的每一篇论文都当成圣经。”对已有文献要保持审慎,做实验也不能被预设的猜想束缚。
课题组的李洋是作为夏令营成员第一次来到交叉中心的,他曾猜想,成果卓著的袁钧瑛多半十分严苛。在课题组待了十年,他明白导师的严格,始终对准科研逻辑本身。组会上,如果有人提出不同意见,甚至指出袁钧瑛推导中的漏洞,她反而欣喜:“这表明学生真的动了脑筋。”
她不希望学生只会操作仪器、机械完成实验。她期待他们从核心科学问题出发,全程参与课题设计、实验推进与数据分析,真正练就独立做研究的能力。

袁钧瑛和课题组学生们登山。图源:中国科学院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
高标准之外,也有温柔的托举。学生虞桢曾连续一个多月困在反复失败的实验结果,情绪沉到谷底。袁钧瑛将她叫到办公室长谈,帮她重新梳理思路,还主动联系其他课题组老师一起探讨。
中心制度要求师生每月至少有一轮一对一的交流,而袁钧瑛课题组的沟通频率更高。只要她在,办公室的门,常常是敞开的,随时欢迎学生沟通。
门外不远,就是那些病人的画。她希望,大家路过这些画时能时时记得:显微镜下一次次观测细胞死亡、试管里一轮轮药物筛选,面对的不只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个个正与病痛顽强抗争的活生生的人。
“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坚定走自己的路”
课题组副研究员李盈跟随袁钧瑛学习、合作近20年,评价她是“低调的思考者、纯粹的科学家”。
和袁钧瑛对话,她常不经意冒出让人耳目一新的句子,那背后是她的长期思考。
“科研其实很适合女性。如果我是医生,孩子突然生病,我没办法跟病人说‘等一下,我先带孩子看病再来接诊’。但科学家不一样,写论文、读文献,陪孩子去弹钢琴、踢足球,坐在旁边就可以同步完成。”
“现在科研环境有点嘈杂,很多人追求短平快,希望尽快产出成果。心情可以理解,但科研无法依靠评比考核来驱动。不管是科研还是求学,最重要的是对选择的方向保有持续探索的热情。”
谈到大学生常常被绩点、科研、保研这类事情裹挟,陷入“什么都想要”的焦虑,袁钧瑛说,“网络信息量大,但干扰也很多,容易迷惑年轻人。认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尽全力做好,不必在意别人的评价,坚定走好自己选择的路。”
从实验室里基础发现,到最终产出可供患者使用的药物,中间横亘着一道被称为“死亡之谷”的巨大鸿沟。科学原理需要反复验证,漫长临床试验要持续投入海量时间、资金和人力。每往前走一步,都伴随失败风险。
袁钧瑛并不讳言现实困境,“比如阿尔茨海默病,异质性非常强,发病诱因复杂,把所有患者当成同一种病症来治,肯定行不通。”
即便找到了RIPK1这个关键靶点,药物开发依然矛盾重重。“研发人员希望把项目打磨完善;资本追求快速、低成本推进;药企往往顺着资本逻辑走。很多药物开发没有遵循科学本身的规律,这就是最大分歧。”袁钧瑛说。
40多年科研,不断“打怪升级”,载誉无数,袁钧瑛仍然不断面对难题和现实分歧。面对有志投身科研的年轻人,在采访临近尾声,她一言以蔽之:“相信你自己。”
话音落下,她依旧步履轻快,赶往下一场工作行程。
统筹:吴焰 李泓冰 伍静
记者:巨云鹏
实习生:罗丹杨子、田娣萌、王语音
出品:大江东-复旦融媒体创新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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