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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送别“大医”吴孟超,是什么让素昧平生的都市人珍重不舍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大江东工作室 姜泓冰 唐小丽 尹薇
2021年05月26日17: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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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九旬的吴孟超院士在手术间隙。 海军军医大学供图

5月26日,阴雨,宜送别。灰濛的天空,不时会飘落一阵雨。不是这个季节江南常见的绵绵丝雨,而是滴滴分明的大雨点,啪啪地敲在地上、身上,敲进心里,像眼泪,像提醒。

上午8:30,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肝脏外科的开拓者和主要创始人、原第二军医大学副校长吴孟超院士的遗体告别仪式,在上海龙华殡仪馆举行。

吴孟超院士因病医治无效,于2021年5月22日13时02分在上海逝世,享年99岁。

一位99岁的高龄老人离世,民间称为“喜丧”,原不该有太多悲痛不舍。但从吴老5月22日去世噩耗传开,23日起在上海东方肝胆外科医院设立的悼念灵堂里,今天的追悼大会上,那么多红肿的眼睛、急切的诉说、长长的留言、超长的花篮阵和祭奠者队伍、蜂拥的媒体采访报道,都证明着,对于这位老人,人们有多么敬重与不舍。

据统计,我国有380多万医师,加上注册护士与医技人员,总数已逾千万。千千万万的医务人员中间,能够让同行与患者念念不忘、寻常百姓自发冒雨送行、依依不舍的吴孟超院士,“赢”在了哪里?

26日一早,龙华殡仪馆告别大厅外就排起了长队。唐小丽摄

现场目击:追悼会内外,这么多人一大早冒雨赶来送吴老最后一程

清晨7时,离仪式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十余辆大巴载着吴孟超亲属,生前的同事、学生,以及海军军医大学师生官兵等陆续抵达龙华殡仪馆。上海东方肝胆外科医院的不少医务人员是刚下夜班,不顾疲倦地赶来送吴老最后一程。自发前来表达敬意的市民群众,也早早排起了长队。

年过八旬的陈老先生排在市民队伍的前面,“我是吴孟超院士的研究生……”话语未尽,泪已落下。陈老先生跟随吴孟超院士学医后回到云南老家工作,如今已退休多年,听闻恩师去世,专程从云南赶来,送恩师一程。

65岁的徐先生手里拿着2020年春节去探望吴老时与他的合影。“因为老领导的手术认识吴老,没少麻烦他,每回春节都给他拜年。今天是一定要来告别。”

30多岁的李先生带着7岁的儿子来了:“我只在媒体上看到他的事迹,很敬仰。想让儿子感受一下,一个好医生是多么了不起……”

追悼会的大厅外,很快排起了两条“泾渭分明”的长队,一“黑”一“白”——黑的,是大多身穿黑衣的医疗界同行与市民群众;白的,是身穿长袖夏常服、队伍整齐的海军军医大学师生们。

安息在鲜花丛中的吴孟超院士。唐小丽摄

8时30分许,李强、赵克石、秦生祥、龚正、董云虎、高鸿钧、于绍良等领导同志现身追悼会现场,向吴孟超同志遗体三鞠躬,作最后送别。军队和地方有关方面负责同志,吴孟超同志亲属、同事、学生、生前友好及各界人士也前往送别。

据悉,吴孟超同志病重期间及逝世后,中央领导同志、其他有关方面领导同志以各种方式表示关心、慰问和深切哀悼。中共中央组织部、教育部、科技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务院侨办、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海军,全国总工会、中国科协、中国侨联,上海市委、市人大常委会、市政府、市政协,福建省委、省政府等送了花圈或发来唁电。

走进大厅,大江东看到了一片纯白世界,白色挽幛挽联,白色菊花组成的花篮长队,白色月季、百合、蝴蝶兰、雏菊等托起、环绕着覆盖鲜红党旗、身着军装的吴孟超院士。写着“一代宗师披肝沥胆力拓医学伟业,万众楷模培桃育李铸就精诚大医”的长长挽联之间,他在深黑背景的遗像里,笑容温暖,目光睿智。两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他生前查房、手术、接受采访等画面。循环播放的《国际歌》声中,人们恭恭敬敬向他鞠躬敬礼,从8:30直至10:30,市民群众的长队才渐渐走完……

又一位市民自发前来,献花拜祭。专设的“市民献花处”,鲜花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排出几十米远。 姜泓冰摄

吊唁仪式结束后,吴孟超院士的灵柩在六位礼兵护送下被抬上灵车,还有很多市民并未离开,齐喊:“吴老,一路走好!”

当天下午,灵车载着吴孟超院士的骨灰回到他魂牵梦绕的海军军医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安亭新院。大风大雨中,吴老到达之前的一两个小时,院区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人,医护人员、后勤人员、患者……灵车驶过,人们在雨中高喊着:“欢迎吴老回家!”“吴老一路走好!”……

安亭新院由吴孟超院士领导创建,2016年1月,安亭新院手术室开启使用,94岁的吴孟超院士主刀首台手术。吴孟超院士病重后,一直心系新院,想着能有机会再去新院看看。

一位年轻的医生泪流满面:“吴老就像是天上的星宿,降落人间洒尽光和热,现在他又回到天上去了。”

灵车在安亭新院院区缓行一圈,让吴老再巡视一遍他心心念念的新院之后,载着吴老的骨灰缓缓离开,驶向他将长眠的龙华烈士陵园。

吊唁大厅摆满了各界人士送来的花圈花篮。唐小丽摄

哪些事,让他们对一位老人这般不舍而怀念——

拜别吴老的人们中间,有一位曾为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患者。她叫甜甜。2004年,还是少女的她肝部长了比篮球还大的巨型肿瘤,不少医院都拒绝收治,医生们都认为她只能通过肝移植才能保命。来上海找到82岁的吴老后,她的妈妈跪倒在地求吴老救命。

吴老反对肝移植,因为甜甜长的是良性肿瘤,肝脏移植花钱多,还要面临一生的排异。但因为肿瘤紧挨着肝动脉,手术难度极大。很多人劝吴老:别人都不敢切,你切了,万一出了事,你一辈子的名誉可就没有了。2018年吴老上了《朗读者》节目,主持人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吴老轻笑回答:“名誉,那算啥?我不过是一个吴孟超嘛!”

央视视频截图

82岁的吴孟超在手术台前站了10小时,为甜甜完成了肿瘤切除手术。5年后,早已康复的甜甜选择在手术同日结婚,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与家人专门从武汉赶到上海,为吴老,这个让敢于承担风险、令她获得重生的恩人送行。

“他怎么会离我们而去呢?我们所有的学生都认为他至少能活过这个8月31号,活过100岁,并为他老人家的百岁生日准备着。”海军军医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胆道一科主任姜小清医生已与吴老相处30余载。他回忆说,还在他读博士期间,导师就让我当了一年的住院总,天天跟着老师开刀,言传身教,手把手教,让他对“吴氏刀法”有所感悟。“吴老做手术,最大的特点是他的金左手,左手作为引导方向、控制出血,起到一个中枢的作用。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精进,我更加体会到左手往往比右手更重要。他在手术细节方面大开大阖,该快的地方就快,需要慢的地方就慢,粗中有细,游刃有余……” 吴门弟子们都说,吴老师很少表扬学生,对年轻人要求严格。姜小清说:“我们经常说,吴老批评你了,骂你了,这是好事情,如果不骂你,甚至(假装)认也不认识你,那基本上等于放弃你了。”

17岁回国,渴望参加抗战并走上学医道路的吴孟超。 海军军医大学供图

比起言传,吴老的身教更多影响和感染着他身边的人们。如今已是肝外三科主任的学生周伟平说,吴老外出开会晚上十点多回来,不是先回家,而是直接到病房看望手术病人。双休日看病人已是常规,每年大年初一都到病房看望病人。如今,双休日到病房查房看病人已是他所在科室所有医生的习惯。

“高难度的肝脏手术顺利完成后,吴老会开心得像个孩子,在房间里转一圈,然后看着监护仪的屏幕问‘血压怎么样?’我回答‘血压心率都正常’,吴老就挥挥手,一言不发地走了。你不要指望吴老会表扬你,他不吭声就是对你最大的褒奖。”这是麻醉医生陆智杰的回忆。

消化内科胡冰医生还记得,他刚进科时参加全科大交班,在吴老对患者情况一连串追问下答不上来的窘迫和吴老语重心长的叮嘱。“从此以后,我养成了观察患者尿量和尿比重的习惯,也一直要求我的下级医生能有这样的习惯。”

吴老对病人的关心,和他的不少小习惯,也让后辈医生们印象深刻。周伟平医生说,吴老查房时并不太关注术后病人监护仪上的指标数值。他总是右手握住病人的手腕,左手抚摸病人的额头,既是安抚病人,同时也是感觉病人脉搏的快慢、是否有力,了解病人的体温、有无发热出汗等。通过这两个动作就能大致了解术后病人的生命体征是否平稳。再加上观察小便的量与颜色,就能判断出病人的血容量是否足够。

吴孟超重视基础研究,鼓励医生探索创新。时时叮嘱:“没有创新就没有进步,就会落后,就无法提高肝癌治疗的生存率。”

肝外六科护士长周丽平回忆,吴老90岁那年,在一次大会上说:“我也是90后,我还想多干几年,你们要好好干,我以后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这话,让她泪流满面,因为能够感受到老人家对医院、对肝胆事业的深爱。

2018年春节,是吴老最后一次慰问住院病人。当时吴老自己也在住院,来到病房后却全然忘了自己已是96岁高龄、刚从病床上下来的病人,亲切慰问病人,为医护人员送上过节礼物,忙碌而幸福。

海军军医大学附属第三医院胆道一科主任姜小清与病中的吴孟超老师合影。受访者供图

吴孟超,这位老人,这个名字,向我们真正诠释了何为“大医之道”

追悼会上,对于吴孟超院士有如是评价——“吴孟超同志不忘初心、许党报国,对党、国家和军队怀有深厚感情,始终以忠诚和奉献书写着一名党员、一名军人的人生华章。他敢为人先、勇攀高峰,从医70余载,在崎岖的创新之路上突破多个‘禁区’,提出了一系列开创性、前瞻性的医学思想,首创肝脏外科‘五叶四段’解剖学理论和间歇性肝门阻断切肝法,完成以世界首例中肝叶肿瘤切除为代表的一系列标志性手术,开辟肝癌基础与临床研究新领域。他德技双馨、行为世范,以高超的医术、高尚的医德和过人的魅力风范,谱写了一段段济世苍生的人间佳话,成功救治1.6万余名患者,耄耋之年依然在手术一线救死扶伤、言传身教。”

“吴孟超同志的一生,是铁心向党的一生,是不懈奋斗的一生,是无私奉献的一生。他的先进事迹和崇高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和敬仰。”

周伟平医生说,1984年他刚分配进肝胆外科,吴老让他牢记两点:一是服务态度要好,对病人要有爱心;一是技术要好,要能治好病人。“只有具备了这两点,才能做到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

78岁、行动有些不便的李老伯一大早从杨浦区赶到龙华殡仪馆,在大厅旁专设的“市民献花处”郑重地献上花束。与吴院士素昧平生的他一再念叨着:“这样医德高尚、医术高明的医生楷模,我们的社会要纪念的。”

吴孟超院士坚持手术才获得新生的甜甜,在老人遗像前痛哭不已。唐小丽摄

不论是“官方定论”还是“民间话语”,说的其实都是一回事。

唐代名医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中首提“大医精诚”,说的就是医者要有精湛的医术,也要有高尚的医德修养,立心“普救含灵之苦”而不是“自逞俊快,邀射名誉”、“恃己所长,经略财物”。

也有人借用金庸作品的“大侠”定义,说:“医之大者,为国为民”。

99岁仙逝的吴孟超院士,用一生走出了“大医之道”。让我们恋恋不舍、追怀纪念的,也正是这样的大医之道。

学生们写给吴爷爷的留言卡。 海军军医大学供图

有意思的是,前来追悼的上海市民中有一些还带着孩子,很多花束的留言卡,都是中小学生们用稚嫩的笔迹和口吻,真挚地表达着对“吴爷爷”的敬慕和学习之意,让人看到了一代代人的信仰和传承的力量。

愿吴老一路走好,人间不孤。

(责编:严远、轩召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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