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嘉定區外岡鎮是上海宅基地置換和農民集中居住推進較早、較為成功的地區之一。隨著大量農民遷入集中居住社區，傳統鄉村熟人社會結構逐漸被打破，鄰裡陌生化、社區公共事務參與度低等問題在社區治理中日益凸顯。與此同時，各社區普遍面臨老齡化程度較高、治理事務日趨繁雜的現實。如何在物理空間重構之后重建社區認同，如何將各居村分散的治理實踐整合為統一的治理品牌，成為外岡鎮基層治理面臨的重要課題。為此，外岡鎮啟動“一居一品”社區治理品牌建設，推動基礎條件較好的居村在既有工作基礎上提煉品牌、深化內涵。

一、現實基礎：從分散實踐到品牌意識的覺醒

外岡鎮“一居一品”工作的推進，不是從零開始，而是站在各居村多年治理實踐的肩膀上。以嘉定區外岡鎮新苑和佳苑兩個社區為例，呈現兩種不同的治理樣本。

新苑社區建於2006年，現有居民1974戶、5800余人，其中60歲以上老人1290余人，佔比約22%。社區綠化面積較大，但因年久失修，斑禿、缺失等問題突出。此外，居民參與社區治理的渠道有限，鄰裡互動機制也不夠完善。新苑社區以“大健康”理念為方向，依托衛生服務中心、嘉定區中心醫院等共建單位，打造草藥科普園、口袋草藥園和科普文化角等實體陣地，創新性提出“新連新中草藥園”的治理品牌，致力於打造一個特色鮮明的社區治理平台，推動共建共治共享。

佳苑社區屬於動拆遷小區，熟人社會基礎較好。社區多年來組建老大人隊伍，搭建各方聯席會議平台，從“樓主客廳”逐步衍生出居民自治的一系列實踐，設有自治理事會、調解委員會、互幫互助委員會等自治載體。社區60至70歲的老年人有1300余人，近年來老年人數字生活困難逐漸顯現——手機開不了機、誤觸護眼模式導致黑屏，甚至有老人因自動續費損失數千元。佳苑社區以幫助老年人解決智能手機使用困難為切入點，提出“佳苑自佳人”品牌構想。

兩個社區的資源稟賦、人群結構、治理難題各不相同，卻面臨一個共同的困境：多年來做了大量工作，有實踐、有成效，但缺乏統一的品牌標識和內在邏輯。正如佳苑社區書記所言，社區十年來的工作“沒有匯成一個特別的品牌”，而“一居一品”正是把日常的工作匯總起來的契機。

二、整體路徑：外岡鎮“一居一品”的推進框架

綜合各居村的實踐基礎和品牌建設的內在規律，外岡鎮“一居一品”的推進可以概括為“兩個層級、三個機制、四個重點”的整體框架。

（一）兩個層級：鎮級統籌與村級落地

鎮級政府層面應承擔起“一居一品”的統籌協調職能，包括但不限於制定品牌建設的總體規范，提供培訓賦能資源，搭建交流展示平台，開展評估督導等。村級層面，各居村應在鎮級品牌框架下，結合自身的歷史傳統、人群結構、資源稟賦、治理難題，提煉具有本社區特色的品牌概念和實施路徑。鎮級統籌不是統一包辦，而是提供框架、資源和平台﹔村級落地不是各行其是，而是在統一品牌下突出特色。

（二）三個機制：確保品牌建設落地見效

第一，議事協商機制。將品牌建設納入社區議事協商的常規議題，讓居民參與品牌定位、項目設計、效果評估的全過程。新苑社區依托村居聯盟聯合接待日和網格走訪機制征集意見，經過多輪議事協商和居民代表表決來確立方案。這些做法說明，品牌不是居委會關起門來想出來的，而是在居民參與中衍生出來的。

第二，賦能培訓機制。鎮政府聯合高校和專業機構，為各居村提供品牌建設的方法論培訓，組織各居村到優秀社區考察學習，拓寬視野、啟發思路。

第三，評估督導機制。建立“一居一品”建設的評估指標體系，既看品牌標識、陣地建設等“硬指標”，更看居民參與度、治理實效、群眾滿意度等“軟指標”。評估不是排名，而是診斷，目的是幫助各居村發現問題、改進提升。

（三）四個重點：品牌建設的關鍵著力點

一是找准切入點。每個居村的品牌建設都應從一個真實的治理難題或服務需求切入，而不是憑空造概念。切入點要“小”，但要能“深”，能從一個具體問題延伸到治理機制的構建。新苑社區從中草藥和健康服務切入，但要進一步思考如何從“種草藥”延伸到“大健康理念”，再延伸到生態社區、居民參與﹔佳苑社區從老年人數字生活困難切入，但要進一步思考如何從“教手機使用”延伸到鄰裡互助和居民自治。

二是做實公共空間。樓道、客廳、睦鄰點等公共空間是品牌落地的重要載體。佳苑社區的樓主客廳是已有的治理空間，應將服務、議事、互助等功能融入其中。新苑社區則依托黨群服務中心、鄰裡中心、小微網格和黨群服務點等陣地，將中草藥科普園、口袋草藥園、中醫宣傳角嵌入居民日常生活空間。樓道是基層治理的最小細胞，樓道治理做好了，小區治理就有了基礎。

三是激活鄰裡互助。品牌建設不能變成居委會的包辦，而應通過品牌項目引導居民之間的互助互動。在互助過程中，鄰裡關系從陌生到熟悉，品牌才能真正扎根。其四，注重數據分析。品牌建設需要精准的需求識別，而精准的需求識別需要數據分析。各居村應建立基本的居民需求台賬，對服務對象進行分類分層，使品牌項目有的放矢。

三、經驗啟示

外岡鎮“一居一品”的探索，雖然尚在起步階段，但其整體推進的思路已經呈現出若干具有推廣價值的經驗。

其一，品牌建設要扎根既有實踐，不能憑空包裝。外岡鎮“一居一品”的底氣，來自各居村多年的治理實踐。新苑社區的底氣來自“五方聯動”機制和共建單位的資源網絡﹔佳苑社區的底氣來自熟人社會基礎和樓主客廳的常態化運作。沒有這些組織體系、方法沉澱和信任資本的積累，品牌建設就會失去根基。鄉鎮層面的治理品牌建設，必須首先梳理和激活既有的治理資源，在傳承中創新，在創新中傳承。

其二，品牌建設要警惕包辦傾向，激活居民主體性。品牌建設最容易陷入的誤區，是變成居委會的“政績工程”。真正的品牌，應該是居民參與共建的品牌。要通過議事協商、鄰裡互助、公共空間營造等機制，讓居民在品牌建設中從“旁觀者”變為“參與者”，從“被服務者”變為“治理者”。

其三，品牌建設要注重從服務到治理的轉化。服務是切入點，治理是落腳點。各居村在品牌建設中，應有意識地將服務項目向治理項目延伸，在服務過程中嵌入治理功能，實現從服務到參與再到治理的遞進融合。

簡言之，從“一村一居”到“一鎮一品”，外岡鎮的探索實質上是在新型城鎮化背景下，如何將分散的社區實踐整合為統一的治理品牌、如何將服務型項目升華為治理型機制、如何將居民從治理對象轉化為治理主體的一次系統性嘗試。新苑社區的“新連新中醫園地”和佳苑社區“佳苑自佳人”看起來是不同的治理切口，但背后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在熟人社會結構鬆動之后，如何重建居民與社區之間的連接。品牌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名字有多響亮，而在於它能否讓這種連接變得可見、可感、可持續。

〔作者：俞祖成，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城市基層治理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杜明慧，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城市基層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