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好事，如何讓群眾更有感

公共空間需求轉向“提質升級”，更要問需問計問效於民

■不妨將投訴視為治理的傳感器或試金石，通過分析投訴內容，完善公共服務設施﹔政府也可以作為溝通者、協調者、翻譯者，將專業方案講給居民聽，並及時將居民的需求反饋到設計中

■不能隻看工程進度表上的數字，更不能隻看會議總結裡的形容詞。項目的成敗，最終要以人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溫度計”來衡量

編者按 城市治理的“含金量”，藏在民生細節裡。今夏，“解放日報·夏令行動”記者深入街巷社區，持續捕捉市民呼聲，圍繞民生痛點推出了大量一線報道，呈現了基層治理中諸多鮮活案例。本報今起推出一組深度觀察與思考報道，從公共空間“提質升級”的訴求轉向，到老小區“建得起、養不好”的機制困局，再到科技賦能背后人技協同、制度適配的新考題，深挖各類矛盾背后治理邏輯的深層症結，探尋全周期、一體化治理的可行路徑。

“親水平台很受大家歡迎，但護欄間隙太大了，對孩子來說很危險”“公共廁所裡雖然有無障礙設施，但安裝的位置不對，殘障人士用不了”……這些是今年“解放日報·夏令行動”中聽到的群眾聲音。

在一個多月的夏令行動中，記者根據市民提供的線索，調查了不少公共空間裡被認為“須解決”的問題。在調查過程中，可以發現市民的訴求已經不再停留在公共設施、公共服務“有沒有”上，而是更加關注“好不好”。

換言之，市民對公共空間的需求正由“基礎保障”轉向“提質升級”。這對城市精細化治理提出了更高要求，進一步凸顯了“問需於民、問計於民、問效於民”是城市治理真正的邏輯原點與價值歸宿。

受歡迎，為什麼被投訴？

“防護網裝好了，小孩鑽不過去，我們放心了很多。”8月下旬，青浦區徐涇鎮西郊美德苑小區，河道護欄已經加裝防護網，家長們看著孩子們在親水步道自在玩耍，不再憂心忡忡。

夏令行動中，有關濱水區域的安全話題很受關注。 下轉4版（上接第1版） 不少市民反映，部分區域的親水步道、親水平台圍欄間隙較大，對孩子來說有風險﹔還有市民提出，有的親水空間安放的藝術裝置邊角缺乏防護、安全提示不足。

上了年紀的市民則提出，部分看起來沒問題的公共設施，對老人並不友好。

7月，記者在岳陽醫院大柏樹院區、九亭醫院等附近見到很多頂著烈日等車的老人，因為當地的公交車站牌相對簡單——隻有一根立杆，既無座椅，也無遮陽棚。

經過報道，部分車站已有變化：久事公交為岳陽醫院大柏樹院區附近的公交車站裝上了便民座椅，並表示將與相關單位協商，推動設置遮陽設施﹔鬆江區交通委反饋，九亭醫院周邊兩處標准化候車亭公交站點已經開工建設，預計10月底啟用。

“建設方要多一點換位思考意識。”輪椅使用者朱熹也以身說法，分享了他發現的一些“好事沒辦好”的細節：上海大部分公共空間都有無障礙廁所，這本來是好事。可實際使用時，“無障礙”依舊“有障礙”：抓杆的方向裝錯，無法借力﹔呼叫按鈕位置過高，沒法按到﹔甚至有的無障礙廁所門口有台階，輪椅上不去……

在上海理工大學管理學院教授俞潔看來，這些問題說明，當下許多公共空間的硬件建設已較為齊全，但“以人為本”的規劃思維還需持續深化，面向老人、孩子、殘障人士等“全齡、全人群友好”的建設意識應更強一些。

她分析，部分公共設施的體驗短板源自規劃設計階段的視角缺失。“很多時候按‘標准化成年人’的身體條件設計城市空間，但老人行動遲緩、孩子個子矮小、殘障人士行動受限等差異化需求被忽視了，直到問題暴露出來，才進行后期改造。”

她建議，公共空間應當建立使用者前置介入機制。比如，在方案論証階段，邀請老年人、兒童、殘障人士代表等參與意見征集，把群眾真實感受轉化為設計約束條件。

上海同濟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主任規劃師、楊浦區社區規劃師馮高尚也認為，相關投訴反映出市民對公共空間的品質要求提高了、參與建設的意識更強了，“不妨將投訴視為治理的傳感器或試金石，通過分析投訴內容，完善公共服務設施﹔政府也可以作為溝通者、協調者、翻譯者，將專業方案講給居民聽，並及時將居民的需求反饋到設計中”。

造好了，為什麼用不了？

在社交平台上，8月初重新開放的古鐘園收獲了很多“種草帖”。在上海眾多公園中，有40多年歷史的古鐘園面積不算大、名氣也不算響，卻是浦東新區惠南鎮很多居民的休閑選擇。

一年多前，古鐘園閉園改造，施工銘牌上的竣工日期為“2026年5月30日”。可直到今年7月，古鐘園仍被圍擋擋住。於是，“公園已經造好，為什麼還不開放”成為投訴焦點。

記者調查發現，中間有誤會：居民覺得“竣工日期”就是公園改造完成的日子，馬上可以開放。但就項目進度而言，“竣工”隻表示建設完成，之后還要經過驗收、整改、移交等多個環節，需要數月。記者報道后，相關部門加快了竣工后的相關流程，在8月初開放了公園。

“開放后，我們還在征求居民意見，根據他們的需要陸續調整公園裡的座椅高低、路燈明暗等。”公園代建單位負責人告訴記者，“我們一定多和百姓溝通，減少誤會。”

梳理夏令行動中的相關案例，會發現不少投訴與公共空間建設相關，尤其是部分公共空間、公共設施通過施工銘牌明示了建設周期，卻沒有如期竣工﹔有的項目甚至沒有任何公示信息，從而引發市民質疑。雖然不同個案有差異，但共同點很突出：對公園、綠地等新建、改建項目，周邊居民希望早點開放﹔對影響生活或出行的公共設施建設，居民希望工期短一點、影響小一點。

不難發現，市民的這些期待是可以預見的“人之常情”。那麼對項目方來說，能不能跳出工程本位的視角，把施工銘牌上冷冰冰的數字變成百姓能感知到的服務溫度呢？在古鐘園的案例中，如果在改造過程中，信息發布的渠道多元一些、對“竣工日期≠開放日期”的解釋詳細一些、對“究竟什麼時候開放”的回復及時一些，是不是就有機會得到居民理解，讓老公園改建這一民生工程變得更有溫度呢？

市人大代表陸風也關注到公共項目施工信息披露中的短板。他認為，很多現場施工項目僅在工地附近豎立項目標示牌提供基本信息，項目周邊居民難以獲得全面有效的信息。

他建議，施工單位必要時可組織說明會，讓項目周邊的居民充分了解施工時間、范圍、可能影響及應對措施﹔在信息溝通中針對重點問題進行專項說明，提高信息透明度，減少誤解與沖突。“更全面的信息公開能夠讓各方對項目的必要性和影響有更准確的理解，也有助於政府工程項目順利推進。”陸風表示。

老問題，為什麼仍發生？

在今年夏令行動中，記者也遇到一些“老問題”。它們看似新近發生，本質卻源自管理和維護滯后這一“老毛病”——

親水步道和騎行道很受市民夏日休閑運動的歡迎，可多個路段或照明不足，或莫名斷頭，或路面破損……在媒體曝光前，管理方並未跟進修繕。

部分市民反映較多的垃圾堆積問題，與“破窗效應”有關——由於缺乏管理，今天你扔，明天我扔，原本並非垃圾堆放或處理的空間，卻變成垃圾場，影響市民生活。

“口袋公園”、立體綠化等為城市增添了色彩，但部分點位因為管理不善，出現設施破損、綠植枯萎等，反而影響城市形象。

“24小時服務”聽起來完善，可相關設備或設施缺乏維護，導致“24小時服務”大打折扣……

這些問題被報道后，相應管理部門往往很快行動，補上了短板。

這恰恰反映出一個問題：既然解決起來不復雜，為什麼市民反映的問題還時有發生？

歸根結底，在於建設與運維邏輯脫節。

馮高尚指出，公共空間或設施在建設時多採用“工程性思維”，即關注立項、預算、工期和驗收等環節﹔運維時，則要考慮長期維護和管理方式的有效性。建設與運維的邏輯並不相同，一旦脫節，容易導致建設完成后，部分公共空間出現管理缺位甚至真空的狀態。

在他看來，要解決公共空間日常維護問題，應當從多方面入手，包括建立完善“建管養一體化”制度、探索共治機制和自我造血機制、構建多級維護體制等。“通過制度化要求、社區共治、適當增加經營性收入和完善行政執法、一線維保、志願服務相結合的方式，形成系統化、機制化解決方案。”

其實，從“怎麼建”到“建得如何”再到“建成后如何”，是每個公共空間、公共設施都會經歷的生命周期。這個生命周期能否讓百姓滿意，考驗的正是城市治理的“繡花功夫”。

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上海社會科學普及研究會會長鄧智團認為，公共空間建設應形成治理閉環。對此，“三問於民”給出方向：問需於民，是確立“為誰做”的價值原點﹔問計於民，是探索“怎麼做”的智慧源泉﹔問效於民，是檢驗“做得怎麼樣”的最終標尺。

“不能隻看工程進度表上的數字，更不能隻看會議總結裡的形容詞。項目的成敗，最終要以人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溫度計’來衡量。”也就是說，“問需於民”校准方向，“問計於民”匯聚眾智，“問效於民”檢驗成色，三者環環相扣，才能共同構筑起“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完整治理閉環。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任翀 鄭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