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第48屆世界技能大賽開幕，還有30天。

9月22日至27日，來自世界各地的青年技能人才將集聚上海，同台競技。

半年多前，世界技能組織首席執行官大衛·霍伊來到上海參加世賽准備周會議。在接受本報專訪時，他說：“沒有技能的世界，人們將退回石器時代。”

這句話，讓更多人開始重新思考技能的價值。技能，不僅是一項職業能力，以及賽場上的競技項目。它托舉著一座城市的運轉，塑造著人與世界的連接，也在人工智能快速發展的今天，被賦予新的時代價值。

技能，從幕后到台前

技能隱於幕后，夯實城市運行的堅實根基。

“蘇州河的前后對比，就是最直接的例子。”當被問及“污水處理是干什麼的”時，周珉答道。他畢業於復旦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系——現在人們口中的四大“天坑”專業之一，卻在一次次把混濁污水抽進生化池、看著微生物把污染物“吃”干淨的過程中，看到了水處理技術的奇妙之處。

半個世紀前，上海的母親河蘇州河是一條被工業污染的“臭河浜”。今天，蘇州河已是水岸交融、人潮涌動的城市生活秀帶：人們在河上坐游輪、劃賽艇，在岸邊City Walk、晨跑健身……這份蛻變背后，是一代代像周珉一樣樂於蹲在“天坑”裡研究技術的水治理人。

從水岸行至地標，技能的托舉一脈相承。天安千樹，這座因“懸浮森林”造型而成為外國游客熱門打卡地的建筑，它的外立面背后，凝聚著幕牆人朱齊飛團隊三年的匠心攻堅。面對復雜的異形結構，他們為建筑“量體裁衣”，以精湛技藝攻克防水、防火、防台風等難關，讓大膽的建筑創意穩穩落地。

如果說前者彰顯的是技能托舉城市的硬核力量，那麼今天的上海，更讓技能以開放、鮮活的姿態走進城市日常。

今年4月上海國際花卉節期間，5.2米高的西高地犬綠雕“潦草小狗”迅速走紅，吸引眾多市民游客前往蘇河灣打卡。而當人們沉浸於它帶來的治愈感與趣味時，項目負責人馮瑞和團隊成員卻始終圍著綠雕忙碌：觀察葉片長勢、梳理“毛發”形態、制定修剪養護和季節換裝方案。

在從業十年的馮瑞眼中，園藝絕非簡單的“種花養草”，而是一門融合植物學、建筑學、美學與工程學的綜合技藝。布置花壇時，取苗、挖坑、下苗、覆土、敲實，綠化工人30秒一氣呵成的動作，記者至少要花2分鐘完成。正是技能，讓城市公共空間更柔軟、可親近。

技能不止於“好看”。當人們在陸家嘴咖啡節端起一杯拉花拿鐵，在外灘面包節咬下一口酥脆可頌，在漢堡節品嘗一塊火候恰到好處的牛肉餅，他們品味的是美食，也是匠心與功力。

以城市節慶為載體，技能從幕后走向台前，融入煙火日常，化作獨特的城市魅力。

技能，比以往更需要

“我們需要與人接觸，在‘活人感’這點上，人有不可取代的價值。”上個月，未來學家凱文·凱利來滬參加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期間，接受上觀智庫專訪時說道。“也許人們未來的工作，就是成為‘人’。”

今天，我們比以往更需要技能。因為，技能始終帶著鮮明的“人”的印記，承載著人的思想、情感與創造力。 

AI追求高效率、精確性，以最快速度抵達目標﹔而技能，誕生於反復練習、不斷打磨的過程中。正是這段看似低效且笨拙的過程，塑造了一個“人”而非機器。

“訓練完睡覺，醒來繼續訓練。”司獻鳳如此回憶備戰第45屆世賽的日子。為了參加美容項目上海選拔賽，她常常深夜獨自加練，畫了幾百副美甲，一遍遍推翻、重來，隻為接近完美。最終，她獲得上海選拔賽冠軍、國家選拔賽季軍。

日復一日、精益求精的訓練，讓司獻鳳學到了“別人拿不走”的技能。憑借這門手藝，她成為了第46至48屆世賽美容項目的上海基地教練，以另一種方式延續自己的“世賽夢”。

AI擅長執行指令，能夠快速生成圖像、代碼，甚至完成復雜的制作流程，卻無從得知指令背后的種種考量。真正的技能，不只是把東西“做出來”，更在於理解需求，作出判斷，創造價值。

正如世賽網站技術項目中國技術指導專家吳迎祥所說：“有了AI之后，我們不需要想太多‘怎麼做’，但我們要想清楚為什麼做，為誰解決問題。”

從業26年的游戲美術師葉維中也相信，技術會不斷迭代，但真正決定作品價值的，是人的審美、創意和判斷。作為第44屆世賽3D數字游戲藝術項目的中國專家組組長，他鼓勵學生們體驗不同類型的游戲，感受多元的美術風格，形成屬於自己的審美語感。

“比如你去醫院，可能會有機器人服務，但你還是期望人來照顧你，雖然那會很貴。”76歲的凱文·凱利開玩笑道。技能的價值，便體現在人與人之間真實的情感連接上。

談起幾年前在兒科監護室的實習經歷，照護師曾小桉在採訪鏡頭前哽咽、抹淚。“我第一次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生命消失，這讓我更堅定了守護生命的決心。”她因此深切理解了“以人為中心”的照護理念。備戰世賽健康與社會照護項目期間，她學會照護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有職業、家庭背景的人，一個有著復雜情緒的人，一個可能被疾病所遮蔽的人。

技能的價值因背后的“人”而凸顯，技能因此也成為人應對技術浪潮的底氣所在。

技能，N種打開方式

當技能的價值被看見、被尊重，它就不再只是謀生工具，而更是一次為熱愛奔赴的選擇、一條穩定而清晰的職業路徑、一種重新與生活鏈接的方式。

“高考不是人生的終審判決。讀書是路，技能也是路。”世賽首席內容共創官“蕭大業”說，技能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也可能是年輕人通往未來的第一選擇。

康邦成的人生經歷，正是這段話的生動詮釋。中考600多分的他，出於對烹飪的興趣，瞞著父母填報職校。在剛入學的半年時間裡，他成為“刷碗工”，連廚師刀都沒摸到。

后來，憑借扎實的基本功，22歲的康邦成在法國裡昂賽場上，2分鐘內完美分離15個雞蛋的蛋黃蛋清，4分鐘剝完12隻蝦，切出厚度誤差小於1毫米的蘿卜絲……他最終為中國奪得了世賽烹飪（西餐）項目的首枚金牌。

當初，康邦成因填職校，被父親反鎖家中。而如今，越來越多青年正在走上技能成才之路。今年中考，本市一批中本貫通專業瞄准未來產業發展需求，建立起一套復合型高層次技術技能人才培養體系，吸引了多位高分考生填報，熱門專業最低錄取分數線甚至超出普通高中190分。

服務於升學、就業、競技的目的之外，技能也在與每個普通人的生活鏈接。

上海世賽執行局、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與小紅書聯合發起的“誰還沒點技能”世賽共創計劃，讓人們看到了五花八門的技能。

上海“00后”食堂點心師“大胖包”把饅頭玩出花樣，以“一年四季”為主題，在指尖捏出草莓、玉米、柿子、白菜的逼真造型﹔“狼尾兄弟”用99小時完成一幅浮雕壁畫，以匠心之作致敬守護山河的人﹔“高搞搞”利用3D打印技術，將一座70多年前的世賽獎杯，變成了一盞復古又可愛的台燈……

“魔都技能潮集”等世賽宣推活動更將技能搬進城市公共空間，吸引市民動手體驗技能魅力。活動現場開設園藝、烘焙、美容等世賽項目的沉浸式體驗工坊：拼魯班鎖、制作微縮景觀、DIY鹼水結挂件、做中式盤扣等，幾乎場場都被報滿。“自己親手做的，很有成就感！”市民李女士一家四口體驗完烘焙項目，女兒仍意猶未盡。

在勞作中獲取價值感和樂趣，是“手搓”無可替代的意義，技能因此正在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越來越多人開始主動學習技能：工作日上市民夜校學烘焙、縫紉，周末去拼豆、簇絨等手作工坊……“准備一頓豐盛的晚餐，或是修理一個小物件，都能帶來一些微小的幸福感，讓我和具體的生活鏈接得更緊密。”“00后”女生小曹說，現代生活越來越便利，但隻有自己動手去做，才能發現掌握一門技能需要“下很多功夫”，因此意識到“觸手可及”背后的“來之不易”。

30天后，世界技能大賽將在上海拉開帷幕。賽場上，比拼的是技藝﹔賽場外，生長的是一座城市對技能的尊重、一個時代對技能價值的重新認識，以及越來越多人因為技能而打開的人生可能。技能帶來的方方面面的改變，將在這座城市持續發生。(見習記者 李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