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熱門街區的街拍正悄悄變味

有的強行拉客先拍后賣 有的偷拍上網懟臉直播

夏日，武康大樓一帶成了市民游客消暑逛游的熱門去處，也是街拍攝影師最活躍的取景地。

近日，不少市民游客向解放日報·夏令行動反映，在武康路、安福路等熱門街區，街拍令人不適：有攝影師攔路強行拉客，先拍后賣﹔有人未經許可偷拍路人，甚至在直播間全程直播跟拍……

有些照片“不買也得買”

8月13日下午，一場大雨剛過，興國路與淮海中路交叉口的人行道上，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這裡正是武康大樓的最佳拍攝位。在打卡拍照的人群中，10余位挎著相機、舉著平板電腦的攝影師蹲守在轉角處的絕佳機位，盯著往來游客。

“小姐姐拍照嗎？選中一張30元，4張打包100元。”見記者走近，一名攝影師快步迎上來，將記者引導至其提前佔好的拍攝位，迅速摁動快門。其間，有游客靠近，均遭到驅趕：“讓一讓好嗎？這裡在拍照。”當天下午，由於轉角處無遮擋的拍攝點位均被攝影師佔據，不少游客只能站在車行道上拍攝。

除了對正常游覽秩序的侵擾外，有些游客還遭遇“強買強賣”。8月上旬，陝西游客屠女士來到武康大樓附近游覽時，選擇了報價20元一張的拍攝服務。“我當時跟攝影師談好，隻想要一兩張照片，他滿口答應。”但實際開拍后，攝影師不停按快門，拍下幾十張照片，選片時則軟磨硬泡，勸她多選幾張，“可以給我打包價200元”。被拒絕后，攝影師又改口“一兩張不賣，最少也要5張才賣”。屠女士最終被迫花100元買下5張照片。

面對這些攝影師，外國游客更是感到頭疼。記者看到，不少外國游客經過時，攝影師會先舉起相機對著他們按下快門，再把相機屏幕遞到對方面前要求購買。一群韓國游客中文不好，面對相機屏幕顯得不知所措，最終不得不掃碼買單。

在不遠處，武康路上的另一批攝影師則要隱蔽得多。記者走訪時，注意到有幾名身著便服、斜挎小包的中年男子，他們不扛“長槍短炮”，手裡隻拿手機或雲台相機，看見四人左右的小團體停下來拍照，便主動湊上去：“我幫你們拍張合影吧！”合影完畢，他們便和游客一路攀談，表明自己是本地人，“可以帶你們逛逛，幫你們拍照”。從設備到話術，都刻意弱化商業色彩。游客小於告訴記者，她和朋友曾遇到一名“老伯”，“穿格子襯衫、黑褲子，我們都以為是退休老伯熱心幫忙”，結果跟拍一路后，對方亮出收款碼，兩人只能乖乖付錢。

“這些攝影服務和正常商業攝影有本質區別。”上海普世萬聯律師事務所律師劉澤若指出，正常商業攝影是消費者先談好價格、主動購買，拍攝肖像經過允許，而上述幾種“先拍后賣”的情形則顛倒了這一順序，侵犯了消費者的知情權、自主選擇權和公平交易權。此外，攝影師故意隱瞞身份和收費事實，可能構成價格欺詐﹔若在交易過程中存在暴力或威脅的情節，則構成強迫交易。

“總感覺有人在拍你”

和武康大樓附近不同，安福路的景象更讓人不安：未經許可偷拍。

8月13日傍晚，多名手持相機的攝影師靠在安福路街邊的梧桐樹上。他們時而拿起相機對准遠處，乍一看是在拍攝街景，但記者在他們查看成片時看到，相機屏幕上均是人像。“有些人會感覺到自己被拍了，如果不願意，我們會配合當場刪除照片。”一名攝影師介紹起自己的工作，“拍完照片，我們會發布到自己的社交媒體上”。他說，自己也曾遇到過照片發布后被要求刪除的情況。

一名在安福路逛街的年輕女性說：“你很難知道這些攝影師究竟在拍什麼，你看到鏡頭明明對著你，如果沖上去問他，他會說在拍街景。”另一名女性則表示，來這裡逛街的話，“總感覺有人在拍你”，只能走快點，降低被拍的概率。

當日，記者還在安福路上發現一名戴著口罩、舉著手機做直播的男士，口中還念念有詞，“讓我們專注於今天的任務”。起初，記者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街景直播，但越跟越發現不對勁：他的鏡頭始終對准來往的女性路人，有時還會一路跟拍、尾隨很長一段距離。

於是，記者打開某社交平台，果然找到了一個直播間，主播的鏡頭內容與這名男士正在拍攝的內容如出一轍，而直播簡介中寫明“街拍直播，隨機抓美女街拍”。記者看到，該名主播蹲守在安福路某女裝店門口，其直播間畫面中，大量女性往來進出。當時，直播間共有138人，評論區不斷滾動：“感覺好看的好少”“上面的漂亮”……甚至有部分言辭較為出格，主播不但不予以制止，反而按照評論區的要求尋找拍攝對象、調整角度，將鏡頭一次又一次推得更近。

劉澤若表示，未經許可拍攝他人肖像本身已侵犯肖像權，照片若被擅自發布甚至丑化傳播，還可能損害名譽權，動態直播呈現被拍者所有動作，還進一步侵犯隱私權。主播按評論要求追逐、近距離拍攝女性並配合低俗評論，對被拍者不僅是權利侵害，還有精神損害。她提醒，直播即使沒有回放，同期觀看者也可能錄屏並在其他平台二次傳播，甚至流傳到一些不文明的平台上被繼續討論。

“即便是侵權后刪除，也不能成為免責理由。”劉澤若指出，當路人發現時，肖像可能已公開發布甚至被截圖保存，損害已經擴大，除刪除外還可能涉及賠償損失、賠禮道歉等責任承擔方式，若發布者借此營利，還應當將盈利所得作為賠償的參考因素。

加強事先預防事中監管

街拍侵權的一大難點是舉証。劉澤若建議，一旦在社交平台或直播間發現自己被拍，第一時間要做的是取証：“及時截圖，最好把賬號ID也一並保存下來。”她還提到，可以通過官方區塊鏈智能公証平台進行証據保全，此外，將內容轉發給親友，通過微信等平台留痕，也是固定証據的輔助方式。

取証之后，劉澤若梳理了五種維權途徑：一是直接要求拍攝者停止拍攝、刪除內容﹔二是通過平台投訴舉報，要求平台及時處理﹔三是發送律師函或書面警示函﹔四是報警固定証據﹔五是提起民事訴訟，要求停止侵權、賠禮道歉、賠償損失。

“街拍亂象治理，難度比較大。”劉澤若進一步分析道，一來，街頭拍攝者流動性強，沒有固定的經營場所，執法成本高，即便警察來了，拍攝者已變換了角度，或以“拍街景”辯解，違法事實便很難認定﹔二來，違法成本與維權成本嚴重失衡，“被拍者要公証、發函、起訴，時間和金錢成本都很高，真正去維權的人很少”，而外國游客因語言不通、不了解維權途徑等，往往會選擇花錢消災。

治理的關鍵還在於事前預防和事中監管。劉澤若建議，可在武康大樓、安福路等亂象高發地段設置醒目的警示標牌，明確告知“未經同意不得拍攝他人肖像”﹔同時加強巡查執法，及時查處佔道經營等行為，提高違法成本。在平台責任方面，她建議直播平台建立AI識別與人工審核相結合的機制，對明顯以路人為拍攝主體、評論區存在低俗內容的直播間及時干預，對投訴高發的直播間加強評論區管理。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唐乙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