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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最后一家"報刊門市部搬至乍浦路繼續營業

2026年01月13日15: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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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最后一家”報刊門市部元旦搬至乍浦路新址繼續營業

“這是門店20多年來生意最好的時候”

“我現在一頓飯要吃一個多鐘頭。”自今年1月1日報刊門市部搬至乍浦路新址后,售報員姜俊常常剛坐下還沒吃上一口飯,又要回到櫃台前給顧客結賬。“這是門店20多年來生意最好的時候。”

姜俊1988年開始賣報,兩年后就以每年零售報刊60萬份、營業額近12萬元的業績,被評為郵電系統全國勞模,人稱“賣報狀元”。38年來,他每天清晨4點半出發去印刷廠取報刊,6點前開門,一直營業到晚上6點多,幾乎全年無休。

2019年,即將滿60歲的姜俊提出延遲退休。他的想法很簡單,“我退休了,整個上海就沒有報刊門市部了”。今年,門店搬遷后,守住“上海最后一家”報刊門市部的使命,繼續落在姜俊身上,這讓他在67歲的年紀承受著比以往更大的壓力。

流量是全新考驗

“我也說不准,生意好是好事還是壞事,這幾天真把我累趴了。”

午后1點多,是門店新開業以來少有的空閑時間,姜俊在最深處的狹小角落支起一張折疊式桌子,吃著一菜一飯。“我總算找到你了,他們說你不做了!”洪亮的聲音打破短暫的寂靜,一位頭發花白的爺叔激動地對姜俊說。

92歲的老爺叔找姜俊買報紙已有多年,早前他喜歡騎自行車到吳淞路買報,摔跤之后有一年多沒有出現了。這一天,他不顧家人反對,硬是要坐公交車找姜俊買《報刊文摘》。

看到熟悉的面孔,姜俊只是笑笑不語。對他來說,老讀者找到新門店的場景在過去幾天已經發生了太多次。“年紀大的老顧客為了支持我,到新門店還會多買一點。”其中不少人並不會使用智能手機,只能靠老辦法,從吳淞路的舊址一路問到乍浦路。

乍浦路的新店佔地面積30多平方米,比老店擴大了一倍。老讀者紛紛感嘆,“更大了,更亮堂了。”他們為姜俊感到高興。“現在的門店更開放,讀者可以走進來慢慢挑選報刊,更利於銷售。”姜俊說,每天都有特意來打卡、順便買幾份報刊的新顧客,不同於習慣用幾元零錢買報紙的常客,他們大多是中青年,更願意付上百元買幾本雜志。

生意的火熱程度超出姜俊的想象。最近,在招呼顧客之余,他還要接受媒體的採訪,有幾天甚至“加班”到晚上9點多才回家,第二天凌晨4點半照常開始工作。

“姜師傅,報紙今天登了你的報道啦!”聽聞,姜俊馬上放下手頭工作,抽出最新的報紙,低頭看了良久。盡管與報紙雜志打了大半輩子交道,可他現在已經忙得很少有時間讀報了。

“我也說不准,生意好是好事還是壞事,這幾天真把我累趴了。”決定搬遷前,他一心想的只是將這最后一家報刊門市部開下去,繼續服務老讀者,卻沒想到自己做了38年的工作會突然引發如此多的關注,蜂擁而至的流量成為一種全新的考驗。

一個圓滿的結局

“我們依舊守候在書報的世界裡,歡迎廣大讀者前來相聚。”

“每年都說要關,但都沒關掉,頑強地生存下來了。”每逢有人走進來感嘆“書報攤竟然還開著”,姜俊都會強調,“這是上海最后一家。”

2019年,這家報刊門市部本應隨著姜俊退休而關張。可姜俊提出延遲退休,郵局同意其繼續運營。2024年,郵局領導再次勸他退休,他又極力爭取延后了一年。2025年,本是姜俊在售報員崗位上的最后一年,但轉機出現了。“上海最后一家報刊門市部即將關閉”的消息吸引了許多媒體報道。

《新聞晨報》記者嚴山山幾年前就開始關注這家門市部,採訪過姜俊10多次。盡管社會關注度較高,但門市部的場地問題始終沒有解決。“我想給他找個新的落腳點,最好能平移過去。”

去年6月上海國際電影節期間,嚴山山在虹口區的勝利電影院與主理人沈斌一起觀影,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報刊門市部可搬到附近的乍浦路風貌影視街,兩者距離隻有200米左右。之前也曾有其他區的人向姜俊伸出過“橄欖枝”,都被他拒絕了。姜俊擔心門店搬到太遠的地方,會給老讀者帶來不便。

“報刊和影視還是有許多關聯的。”沈斌覺得,“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2023年底,沈斌在去上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的路上,偶然路過開在吳淞路上的報刊門市部。“我以為上海已經沒有書報攤了。”他走進這家隻有十幾平方米的小店,發現報刊種類非常豐富,驚喜萬分。

生於20世紀70年代,沈斌從小就有讀報的習慣。發現姜俊的門店后,他有空就會去那裡挑幾本電影雜志。

“買一份雜志可能也就是一杯咖啡的錢,但這種消費習慣已逐漸消失。我作為一個報人,也想為城市保留油墨香。”在報社工作了25年,嚴山山與姜俊一樣見証過紙媒的黃金時代。

嚴山山與沈斌一拍即合,但他們並不確定姜俊是否願意繼續開店。“我需要考慮一下,隔天回復你們。”姜俊站在櫃台裡邊回應他們。后來,姜俊回憶起那個時刻,“我沒有猶豫過。”當天晚上,姜俊回復:“家裡人同意了。”

去年10月底,姜俊在店門口貼出告示:報刊門市部自2026年1月1日起,將遷至乍浦路430號新址繼續營業。“我們依舊守候在書報的世界裡,歡迎廣大讀者前來相聚。”售報員姜俊和老讀者似乎迎來了一個圓滿的結局,但現實世界的運行規則卻更復雜。

是一種休閑方式

“賣報的確是門很小的生意,但對許多老百姓來說,它是剛需。”

實際上,在正式對接搬遷事宜前,沈斌猶豫過。“我是做電影的,我們要尊重市場。”他思考過,報刊門市部在今天是否還有存續的價值。

“如果算商業價值的話,我不會去做。”沈斌很肯定地說,乍浦路上的門面租金一個月10000多元,再加上水電費用,隻會“越賣越虧”。

沈斌認為,書報攤的文化價值遠高於其商業價值,而且不可忽視的還有那些保留著閱讀紙媒習慣的中老年群體。於是他們在去年12月中旬卡著點將報刊零售的相關証照辦下來。“很多讀者跟我說,他們不是不看報了,而是沒有地方能買到報紙。你要承認,紙媒還是有它的受眾的。”姜俊說。

這麼喜歡讀報紙,為什麼不直接向郵局訂閱?嚴山山曾有這樣的疑惑,后來往門店跑的次數多了,他也明白了,許多老人將出門買報當作一種休閑方式,也是與外界接觸的一種渠道。姜俊做了38年的售報員,自然有在他這裡買了30多年報紙的老讀者。當他們不約而同到門店買報時,便會像老朋友一樣“嘎訕胡”。

30多年來定期光顧書報攤的一位爺叔拿起面前的報紙,熟練地翻到自己想看的版面說:“喏,儂看,我現在就沖著《解放日報》的‘朝花’、《文匯報》的‘筆會’、《新民晚報》的‘夜光杯’買報紙。”他一邊把報紙卷成幾摞,一邊找出零錢。這番話激起了旁邊一位爺叔的懷舊情緒,“‘新民夜報,夜飯恰飽’,小時候都是快要吃晚飯了,夜報才送到弄堂裡。那時,報紙最多的時候出了100多個版”。

“賣報的確是門很小的生意,但對許多老百姓來說,它是剛需。”嚴山山說,他見過老讀者一次性買走幾十份報紙存貨,也有年輕讀者從外地趕來買地理類、軍事類雜志,有時一次性就花幾百元。“上海沒有第二個像這樣品類完整的報刊零售網點,需求量還是很大的。”

這些老顧客不僅對紙媒情有獨鐘,還在30多年的歲月中習慣了姜俊的服務。老顧客只要走進門市部,遞出零錢,姜俊看一眼對方面孔,手幾乎同時就在報紙堆中抽出一份。一手交錢,一手交報,無需言語,全程不過幾秒鐘。

充滿了不確定性

“現在沒有批發報刊的途徑,只能先到郵局自費訂閱,再轉為零售。”

姜俊時不時會回想起上世紀90年代,那既是紙媒的黃金年代,也是報刊零售業的頂峰,那時每天一開始營業便顧客盈門。

與他的老讀者一樣,姜俊一直保留著老式的報刊零售模式和工作習慣。如今,他在互聯網上“出圈”了,巨大的流量涌向他,他一時難以承接。

過去30多年,不論客流量多少,姜俊對自己的讀者群可謂了如指掌,能粗略估出每份報刊的需求量,店裡的報刊種類固定在近1000種。而現在,報紙賣得更快了,姜俊為了及時補貨,不得不多次中途離開櫃台,趕到老店旁的郵局取回存貨。“本來隔天的報紙,我都存50份在那邊,現在都要取回來賣了。”

遇到新讀者指明要某一份報刊,姜俊只能先記下需求,再到郵局訂閱,等到下個月再上新。“這個我提前是算不到的,訂雜志都是按照一個月、半年、一年來訂的。”為了應對激增的需求量,姜俊打算今年再擴充二三十種報刊。

“現在上海沒有批發報刊的進貨途徑,我只能先到郵局自費訂閱,再把它轉為零售。”姜俊說,他無法預估每天生意的好壞,只能在門店“被動服務”,這充滿了不確定性,賣不出去的報刊就會積壓。讓他慶幸的是,線下線上的讀者群足夠龐大,能夠“消化”這些存貨。

“守住上海最后一家報刊門市部的壓力,現在就由我來承擔了。我不后悔自己做過的決定,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到什麼時候。”姜俊今年67歲,相比不少同齡人,身體狀況還算不錯,但也避免不了一些狀況,“剛剛我去郵局取貨,走的路不算遠,但心跳很快,就在那坐了一會兒”。

與姜俊搭檔了20多年的徐依萍比他小一歲,她以前能從早上6點看店到下午4點,現在只能做到中午12點。姜俊心裡清楚,沒有人能接他的班,培養徒弟更是后話。“這是個很苦的工作,但不是一件多難的事。我會做,其他人也能做,但為什麼很少有人做?上海有這麼多家咖啡店,為什麼不能多幾家書報攤?”太累的時候,姜俊也會嘟囔幾句。

下午5點半,門店休業時間,客流量少了許多。“線下太忙了就顧不上線上的讀者,還有十幾個快遞等著發。”店裡終於隻剩下姜俊一個人,他伏在櫃台上,埋頭在白紙上抄寫手機上的信息,急著趕在郵局下班前寄出快遞。

“走一步看一步。我在熟悉新的環境,讀者也是。”姜俊不知道這家報刊門市部還能開多久,他隻想做好眼前的事,像過去38年一樣服務好每一位讀者。

(來源:解放日報 見習記者 李昂)

(責編:嚴遠、軒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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