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一大会址完成修缮,历经百年光泽熠熠

二大会址正在修缮中,记者走访业内专家谈红色建筑修缮坚守原则与创新工艺

2021年04月15日09:07  来源:上观新闻
 

修缮一新的中共一大会址。 均本报记者 蒋迪雯 摄

工人在二大会址修复损坏的客堂地板,采取防潮、防霉等多重措施。

工人在平民女校旧址的石库门门楣处修复红砖壁柱。

近日,中共一大会址传来好消息:修缮工作已全部完成,目前正在进行最后的细节整改。经过近5个月修缮,这栋具有百年历史的石库门小楼将以崭新面貌迎接新的百年。

作为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上海拥有丰富的红色资源。根据去年的复核统计,全市自1919年五四运动到1949年上海解放,现共存包括旧址、遗址在内的红色资源612处。经过百年风雨的上海红色建筑,正在能工巧匠的修缮下“焕发新生”。红色建筑的修缮需要坚守哪些原则?古老的修缮工艺能否得到有序传承?近日,记者走访全市有代表性的红色建筑旧址,并采访业内专家。

技术◆◆◆

“修旧如故”最小干预

博文女校每个房间的旧式电灯开关全部得到保留,但仅作为装饰,不能真正使用。修缮时将电灯开关统一集中于电箱内,既保留房间原貌,也符合实际功用

最近,位于兴业路76号的中共一大会址外部挡板全部去除,修葺一新的旧式石库门楼房终于亮相。站在街角望去,清水墙外立面较从前更为鲜亮,二楼的漆红雕花木窗在阳光下光泽熠熠。

中共一大会址和博文女校旧址共保留3000多平方米木构饰面,包括木门、木扶梯、外墙木裙板、木地板等。在岁月侵蚀下,部分木构件已残破甚至朽坏,修缮需满足防蚁、防腐、防火“三防”处理要求。

项目负责人牛凯介绍,博文女校旧址共更换6根7米长的木质承重柱,原先的木地板全部更换。修缮使用的木头也有讲究,如果采用全新的木头,很容易变形扭曲,因此必须使用经久耐用没有破损的老木头。为此,施工方跑遍上海周边木材厂,收集到一批从老建筑上拆下来的老木头,至少有近百年历史。

为符合“三防”要求,还得使用一种叫作“广漆”的传统工艺。这项工艺在中国有古老的历史,主要用于古建筑修复。整个工艺需进行12道工序,修复后木构件表面呈现出厚重的暗红色。

由于木构件众多,修缮现场的防火责任重大。施工方定下规矩:修缮现场不能出现一颗“火星子”!为此,金属构件的焊接全部采用“厂外加工、现场安装”的方式。

一大会址建筑均为清水砖外墙,虽古朴厚重,却对建筑的防水性能提出更高要求。如何让砖墙在雨天不渗水,成为施工方必须要解决的难题。修缮项目副经理赵为华说,在修缮时,他们将红砖粉和青砖粉按照固定比例调和,并特别加入防潮剂、增强剂等现代化学制剂。

为了符合“修旧如故”的原则,施工方在很多细节上进行特别设计。例如,博文女校旧址的墙面勒脚由原先的斜面改为圆弧面。所谓勒脚,是指房屋外墙和室外地面接触并加厚的部分,能够起到防雨水侵蚀墙体的作用,提高建筑物的耐久性。“看似一处很小的细节改动,却是经过大量考证后确定的最符合当年建筑原貌的设计。”牛凯强调。

中共一大会址和博文女校旧址的修缮,均增加全新的消防和空调系统。为了隐藏放置在二楼露台上的空调机组,施工方特意使用具有模糊化效果的水波纹窗玻璃。“除了修旧如故的原则,还要坚持最小干预原则。”牛凯告诉记者,在博文女校内,每间房间内的旧式电灯开关全部得到保留,但仅作为装饰,不能真正使用。他解释说:如果在每间房间布置电灯电线,会影响到文物建筑的整体风貌,修缮时将电灯开关统一集中于电箱内,这样既保留房间原貌,也符合实际功用。

值得一提的是,在整个修缮过程中,牛凯带着团队还同步做了一件事:把建筑的每一块构件进行编号、分类、统计,汇编成一份建筑档案,大到一根近8米高的承重柱,小到一块巴掌大的望板砖,全部编号入册,“相当于给中共一大会址做了一次‘解剖’摸底”。

匠心◆◆◆

在“鸡蛋里面挑骨头”

墙面平整度不够、嵌缝不到位、砖块修补色差过大,只要有一点不达标,就别想过关。修缮团队不怕烦琐,自己制作市面上难觅的春光石灰,保证建材质量

穿过延中绿地,辅德里625号静卧于延安路高架边,几名工人正在打磨沿街的清水墙,这里是修缮中的中共二大会址。虽然参与过十多次二大会址修缮,但项目负责人、上海静安建筑装饰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吴公保依然不敢大意,几乎天天“泡”在现场把关。

“修旧如故”四个字说易行难。最简单的问题,用什么材料修补?单用水泥,颗粒太硬;用砖粉,颗粒太粗;用快速方便的复合材料,耐久性又不够。经过反复比较,修缮团队决定采用春光石灰加少量水泥。“它的硬度最接近百年前辅德里所用的黏土砖。”吴公保说。

只是,如今市面上已经难觅正宗的春光石灰,只能靠修缮团队自己制作。首先,工人要把生石灰泡在水中熟化一段时间。之后,将熟石灰放入密度近千目的筛子内,并在水中不停摇动;捞起那些穿过细小筛孔沉入水底的石灰粉末,倒入棉布口袋后挂起来沥水。24小时后,再把已成浆状的石灰进行晾晒,晒干后形成细腻的面粉状物。这样的石灰,才能用在“二大”清水墙的修缮上。吴公保很有信心:“这样的建筑材料,用上10年不会有问题,可能更长。”

“如果只考虑经济效益,肯定不用这般烦琐。”静安置业建筑装饰公司董事长沈皎冬说,我们是在修缮一座对整个民族意义非凡的红色建筑,“沉下心去做,交出一份经得起历史考验的答卷。”

“80后”董雅莎是吴公保唯一的女徒弟,负责本次修缮的技术指导及日常巡查。“我们的工作是在‘鸡蛋里面挑骨头’。”董雅莎笑着说,“墙面平整度不够、嵌缝不到位、砖块修补色差过大,只要有一点达不到标准,就别想过师傅这一关。”

以纪念馆朝延安路方向的那排清水墙为例。过去修缮中,工人只是在原始黏土砖外涂上水泥或砖粉。因此,这次修缮的第一步,是为墙面一层层“卸妆”,“冲洗墙面,露出最原始的砖墙。如果冲不干净,就用人工剥离方式,直至百年前砖块完全裸露出来。”当然,由于自然风化等原因,原始砖块早已斑斑驳驳。“合适的修补砖块是要去觅的。”董雅莎说,花时间找到同时期、同材质的砖块,打磨好镶嵌进去,再用春光石灰修补。

修复清水墙的最后一步,是打磨墙面。在现场,工人两人一组,一人打磨一人浇水,熟练地配合作业。吴公保说,用机器速度能快不少,但人工打磨更能掌握火候,尽量减少墙面损伤。至于合格标准,就是墙面要像镜面,可以映出人影。“清水墙是会呼吸的,”吴公保细细抚摸光滑的墙面,“它能适应上海的雨季与黄梅天,这就是我们老祖宗的智慧”。

“师傅对这里的每块砖、每面墙都了如指掌,像长在他心里一样。”董雅莎很感慨,到了施工收尾阶段,师傅不仅工作日在现场,周末也常去指导把关,“他不是在做一个项目,而是在做一件工艺品。”

历史建筑修缮最大问题专业技术人才青黄不接

“历史建筑的保护性修缮,包括红色建筑在内,要尽量做到修旧如旧、修旧如故。”19岁就入行的上海新长宁集团建筑装饰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建福,对老建筑修缮有着一分坚持。在他看来,这些建筑本身就是艺术品,要追求完美效果。

“修旧”的前提是“知旧”

陈建福说,“修旧”的前提是“知旧”,也就是要掌握老房子的建筑风格、历史变迁、用料材质等信息。由于老建筑年代久远,留下的原始资料比较少,需要到现场查勘、测量,取得实际的数据资料。

“有些问题不通过现场查勘发现不了。”他举例愚园路岐山村历史保护修缮项目。表面看,岐山村2号房屋木架构屋顶完好无损,但工人师傅进入内部检查,发现大梁已被白蚁侵蚀,建筑屋面存在严重的结构性安全隐患。

现场查勘、设计方案、建筑施工,对于老建筑的修缮来说,这三个环节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只有在准确数据的基础上进行方案设计才合理可靠,施工才能有序推进。”

在施工中,选材用料也要尽量采用原材质,这是决定建筑能否“修旧如旧”的关键因素之一。在做岐山村建筑鹅卵石墙面修复时,为找到与原材料相符的石子,团队寻遍长三角的建材市场,反复筛选。

不过,陈建福认为,老建筑的修缮不能完全排斥新材料。既要传承,也要创新,运用现代技术将两者有机结合。“如何把握传承和创新之间的度?要坚持一个前提,不能破坏建筑的原风貌、老味道。”

用好老法师,培养两拨人

陈建福坦言,目前历史建筑修缮碰到的最大问题是专业人才青黄不接,“主力军是50岁到60岁,小部分是40岁到50岁,40岁以下是极少数”。一方面,这与专业本身有关,一位成熟的技术工人,培养周期至少10年;另一方面,也与培养路径不足有关,过去上海中职学校有“修建班”,但这些年已难觅踪迹。

陈建福希望用好老法师,培养两拨人——管理人才、技术人才。作为成立于20世纪50年代的专业房屋修缮企业,公司有一批六七十岁、拥有丰富经验的老师傅,可以请他们为年轻人传经送宝。而以“80后”为主的企业管理人员,他们更多时间要在工地而不是在办公室。

至于以外来务工人员为主体的工人队伍,一是要靠收入留人,二是要靠平台留人。企业每年保证一线工人工作量饱和,有活干,就有收入保证。对于工人中的技术骨干,使之成为劳务公司员工。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工人可以接触到外面少有的修缮场景,可以不断提高技术水平。

这些年,陈建福花了不少心思带领企业技术团队编撰“修缮工艺工法汇编”,把企业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图片化、文字化。他称这些汇编为“武林秘籍”,可以留给年轻人慢慢学、慢慢摸索,至少不会因为老一辈离开而“失传”。

(责编:陈晨、轩召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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