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帮我拧开瓶盖吗？我年纪越来越大了，以前我可是很强壮的。”

81岁的马丁·赫尔曼来中国前两周遭遇车祸，背部受伤，妻子劝他不要远行，但他还是来到了上海临港，出席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

支撑他此行的，是一种持续多年的紧迫感。“人类创造的力量，是否已经超过了人类管住它的能力？”在赫尔曼看来，科技已经赋予人类近乎神明的物质力量，人类处理冲突的方式却仍不够成熟。核武器、人工智能等威胁，正把各国推向一个必须重新学习合作的关键时刻。

半个世纪前，这位因公钥密码学获得图灵奖的科学家，参与解决了陌生人如何在不安全的信道上建立安全通信的问题。如今，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彼此戒备的人，怎样开始真正的沟通？

他希望，科学家之间的见面，能进一步改变现实。

马丁·赫尔曼。马作鹏摄

呼唤全球携手合作，“我希望科学能够延续下去”

论坛期间，赫尔曼在临港少年宫向中小学生做讲座，传递科学家精神。

他对科学家也有同样的期待。“如果仅仅是一场普通的科学研讨会，那我并不感兴趣。”他关注的是，交流能否帮助改善国与国的关系。2018年第一次受邀参加顶科论坛时，赫尔曼曾问参与者：“这样的聚会能够为国际合作做些什么？”

他说：“我们面临巨大的威胁，也拥有巨大的机会。这个机会，就是建立一个更加合作的世界。但我们不能一下子跳到那里，必须弄清楚怎样才能走到那里。”他希望与全球科学家的每一次碰面，能帮助自己思考一个具体的问题——怎样让国家之间的对抗，转向更多合作与“友好竞争”。

有趣的是，他在获得图灵奖后，才知道奖项还附带100万美元奖金。他和妻子很快决定，把自己那份奖金投入推动更和平、更可持续世界的事业，甚至额外投入更多。他觉得，这个奖更实际的意义，是赋予他公信力——让他有机会站到顶科论坛这样的场合，继续为和平合作发声。

“一个箱子，两把锁”，叩问人类生存命题

“一个箱子，两把锁。”赫尔曼常用这个比喻解释密钥交换的原理。

1976年，赫尔曼与搭档提出公钥密码体系，为互联网打造了一把“数字锁”。如今，全球数十亿人的网上支付和加密邮件，都依赖这把“数字锁”。2015年，他因此与合作者惠特菲尔德·迪菲共同获得计算机领域最高荣誉——图灵奖。

赫尔曼描述了一个场景：我们要在一个沙盒里传递信息。首先在箱子上加一把锁，但不能把开锁密码告诉对方，因为传递箱子的第三方也会知道。于是他用“双锁”妙招：将箱子的锁孔设置成两个孔位。发出时上一把锁，传回时再上一把锁，发出方解开锁再传回去，不影响对方打开箱子，并且阻隔第三方的窥视。

他补充道，这个比喻的关键，是两把锁的打开、闭合顺序可以“交换”。1976年他们提出的，正是一个具有交换律的“单向函数”——今天多称“迪菲-赫尔曼-默克尔密钥交换”。它在系统里自动、透明地集成运行，人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使用它。

功成名就之际，他放下算法，转而计算人类文明毁于核战争的概率并奔走世界各地警告：“文明的‘末日钟’正逼近午夜。”

随着他从信息安全转向国际安全，赫尔曼把工程领域的风险分析方法引入其中，用概率模型推算核战略后果，最终得出结论：“若不从根本上改变方向，以当前轨迹，摧毁地球生命在数学上是必然的。”

赫尔曼将这段研究和转型的经历称为“愚蠢的智慧”。“如果你们想做某件看起来很疯狂、且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事，那这很可能反而值得一试。”当所有同事都认为他疯了时，他反而从中看到了希望，许多卓越创见，在最终显现成效之前，往往看起来都很“愚蠢”。

他直言，在他接触过的诺贝尔奖得主中，不少人在起步阶段都被人视为“疯子”。

马丁·赫尔曼正在接受采访。马作鹏摄

“保持好奇，而非愤怒”：从婚姻读懂沟通的力量

“我是怎样从数据安全转向国际安全的？那个中间站，其实是婚姻安全。”赫尔曼说。

科学研究中坚持自己的判断，曾帮助赫尔曼走出一条人迹罕至的成功之路；但在婚姻里，他逐渐发现，自己确信无疑的判断，可能使他难以真正理解另一个人。1967年，他与多萝西结婚时曾热烈相爱。后来，两人的关系却走向困境。

过去，当妻子做出一些在他看来很“疯狂”的行为时，赫尔曼会认为她不可理喻，这样的态度激起她更强烈的反应，又强化了他的判断：看，她确实不可理喻。争执就这样在各执一词的怪圈中延续。

在挽救婚姻的道路上，两人尝试改变相处方式。他们合著了一本同时讨论家庭关系与世界和平的书——《关系的新地图：创造家庭真爱与世界和谐》。他们把一条重要经验概括为：“保持好奇，而非愤怒。”

如今，当多萝西做出让赫尔曼难以理解的事，他会先放下情绪，主动询问并认真倾听妻子的解释。经过沟通，他发现有些事情只是从他的角度看起来很疯狂，而从她的角度看并非如此。

这样的思想转变，源于他愿意暂时放下固执己见，为自己尚未理解的想法留出空间。

马丁·赫尔曼与妻子多萝西合著的《关系的新地图：创造家庭真爱与世界和谐》英文版封面。来源：斯坦福大学电气工程系网站

超越身份隔阂，我们首先都是人类

人类仍深陷“零和博弈”旧思维，若想生存，必须转向一种新思维：不应先以国籍或宗教信仰身份定义彼此，“我们首先且最根本的身份是人类。”赫尔曼说。

“和婚姻一样，国际关系中也存在固执己见。”赫尔曼说。因此，“保持好奇，而非愤怒”成为他谈论国家关系时反复回到的原则。“情绪激动时，需要格外谨慎。无论处理人际关系还是国际关系，都应如此。”

转变也发生在婚姻之外。赫尔曼早年曾因专利纠纷与几位麻省理工学院的同行产生了司法纠纷。后来，他重新审视自己的情绪，试着从对方立场理解争执。“心怀怨恨与我追求更具道德感的目标背道而驰。”因此，他主动联系当年的同事，化干戈为玉帛，成了朋友。

“原来，敌人是可能成为朋友的。”这些经历使他反复思考，人际关系中的敌意，究竟有多少来自实际分歧，又有多少在相互戒备、相互争执中被不断放大？进一步地，国际关系中的冲突与对抗，是否也能从中思考和找寻答案？

他援引《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明的较量。”他越来越关心，怎样让人们在分歧仍然存在时，找到继续交谈与合作的办法。

赫尔曼坦言，从个人理解走到国家合作，还有许多具体困难。但对手能否改变、自己能否先做些什么，这些问题值得继续追问。一次交谈当然未必消除分歧，在赫尔曼看来，第一步是继续提问，“多问一些问题”，弄清楚彼此的担忧和共同面对的问题。

这是他坚持来到中国的原因。“我希望弄清楚的是：大国之间如何能有更多的友好合作，而不是敌对竞争。解决共同的问题，拯救这个世界。”赫尔曼说。

锻炼“道德肌肉”，追赶科技飞驰的脚步

他研究核风险已经45年。

他常提醒：今天出生的孩子，仅因核战争威胁，能否安享天年，概率甚至不到一半；若再加上人工智能、气候变化等威胁，“情况就变得极其可怕”。

回望此生，赫尔曼自述他的研究从数据安全到国际安全，探索从未停止，同时他在道德层面的反思与实践也在不断延续。

1981年，观看纪录片《复核之后》后，他以开放的心态重新审视了一桩旧事：此前他曾公开指出数据加密标准（DES）的密钥长度不足。当时的他陷入两难，一方面，美国国家安全局声称公开此事将给国家带来灾难；另一方面，他已预见到一场即将到来的计算机通信革命。如果保持沉默，人们的机密信息就可能暴露在窥探的目光之下。

公开指出不足，最终被证明是理性的决定。但纪录片促使他反思的，是自己做决定时的道德自欺。他意识到自己像“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们一样，没有先思考什么是合乎道德的，而是先确定了自己想做的事，再为这一行为编造出一套“合理”的借口。

从那时起，他发誓绝不再自欺欺人，并开始在日常生活中践行道德决策。他认为：“我们是多么幸运，生活不断为我们提供锻炼‘道德肌肉’的机会。我们只需将这些时刻视为机遇，而不是陷入愤怒，或做出既不道德又毫无成效的举动。”

他也持续思考人类道德伦理的演进，并在论坛上指出科技力量与道德发展之间的鸿沟，“人类就像一个刚拿到驾照的十六岁少年，不知怎么弄到了一辆500匹马力的跑车。我们要么加速道德进化，要么自取灭亡。”

采访结束，赫尔曼起身与我们一一握手道别。

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由人搀扶着，缓步离开。半个世纪前，他用公钥让陌生人在不安全的信道上建立信任；如今，81岁的他来到中国，尝试以自己为钥匙，打开全球交流与合作的大门。

他说：“我无法指出自己消除了哪一枚核武器，也无法指出自己阻止了哪一场战争。但因为不再和妻子争吵，我每天的生活都变得更好了。”

统筹：吴焰 李泓冰 伍静

记者：马作鹏

实习生：张宁洁 杨琳 周芷莹

出品：大江东-复旦融媒体创新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