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帕德接受采访。 黄奕宁摄

在生物医药领域，基础研究与临床应用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业内称之为转化的“死亡谷”——创新药从实验室跨向市场，要面对高昂成本、漫长周期、极高失败率的重重关卡，大量颇具潜力的科研成果难以落地，无法真正惠及患者。

10月31日，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上，聚焦“下一个十年：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关键一跃”主题，2019年拉斯克医学奖得主迈克尔·谢帕德发表题为“人工智能与药物发现”主旨演讲，围绕科技转化“死亡谷”话题展开分享。

77岁的谢帕德精神矍铄。他畅谈AI赋能新药转化与审批的前景，分享对技术转化、国际科研合作的思考，讲述自己在古稀之年来到中国，探讨如何用技术让更多患者受益……

谢帕德接受采访。钱忠原摄

“当患者告诉我药物起效了，就是这份事业的意义所在”

赫赛汀（曲妥珠单抗）是谢帕德科研生涯中里程碑式的成果。这款靶向HER2受体蛋白的单克隆抗体，主要用于HER2阳性乳腺癌治疗，是全球首款获批治疗实体瘤的单克隆抗体。2019年，他与阿克塞尔·乌尔里希、丹尼斯·斯拉蒙，因赫赛汀的发明与开发，共同获得拉斯克临床医学研究奖。

这款全球已有数百万HER2阳性乳腺癌患者获益的救命药，也差点倒在转化的“死亡谷”。

谢帕德回忆，当初与阿克塞尔·乌尔里希合作研究时，赫赛汀在每一项实验的表现都很好。但彼时他供职的基因泰克公司在财务压力下，曾一度计划完全终止癌症方向研究，“他们没有解雇我，于是我在一家宣布不再研究癌症的公司，继续推进癌症研究。”

为了证明赫赛汀的药效，谢帕德将其提供给美国、欧洲各地的研究人员，让更多团队独立重复验证，取得了良好结果。但公司管理层与不少知名科学家讨论后，仍怀疑虑，不看好这款药品。

转机来自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丹尼斯·斯拉蒙团队提供的帮助，他们利用放射性标记与影像追踪技术，直观证明赫赛汀进入肿瘤病灶并局部富集。多方不懈努力，一个实验室的亮眼发现，终于成为改变临床标准的靶向新药。

亲身推动赫赛汀穿越“死亡谷”后，谢帕德特别重视基础研究向临床药物的转化。瑞金医院助理研究员肖淑君与他有过合作，课题组一款药物在动物实验取得较好疗效，谢帕德特别兴奋，一直建议他们转化落地。得知课题组因不熟悉转化流程而顾虑，他连发两封电子邮件给出指导——这份热切让肖淑君印象深刻。

“转化研究工作量巨大，耗费心力，压力也极大，但你得想清楚自己做这一切的初心。”对谢帕德而言，薪酬从来不是驱动力，“当患者跟我说：药物起效了。这份信任带来的感动，就是投身这份事业的意义所在。”

谢帕德作题为《人工智能与药物发现》的主旨演讲。论坛官方供图

“我鼓励年轻人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谢帕德童年时就对世间形形色色的生命着迷。喜欢读巴斯德等生物学巨匠的故事，常在家乡加利福尼亚州约巴林达附近的峡谷搜寻化石，从远古生命遗存里，感受生物演化的奇妙。

他高中第一篇论文就围绕干细胞展开。进入大学，人类胚胎发育课程吸引了他：一个受精卵如何发育成胚胎，不同类型的细胞如何分化出现？“这实在太迷人了”。

读研时，恰逢分子生物学蓬勃兴起，谢帕德成为发育生物学方向最早开展分子生物学研究的研究生之一。他在印第安纳大学伯明顿分校获得细胞、分子和发育生物学博士学位，原本打算去欧洲研究胚胎学，却在本校教授巴里·波利斯基邀请下加入其实验室，继续分子生物学研究。

他曾考虑前往斯坦福大学做博士后，但最终选择加入基因泰克公司，组建自己的实验室，深耕癌症研究。童年时关于生命形成的兴趣，延伸到破解癌症治疗的生物医药领域。

被问及给青年人的人生建议，谢帕德委婉表示：“我不能也不该告诉别人怎样做决定，人生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但如果没有现实牵绊，我会鼓励一个人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我也愿意给年轻人提供帮助。”

AI赋能科研，但我们不能丢掉深度阅读和思辩能力

当AI进入药物研发领域，谢帕德看见了新的机会。

在“人工智能与药物发现”主旨演讲中，他提到，“AI能在每一个科研环节发挥作用，帮助研究者更快筛查线索、减少无效试错，提升药物研发整体效率。”

但他审慎提醒：AI未必能缩短抗体药物的研发周期，AI工具提供线索后，大量严谨求证的研究，要由人来完成，不能过于依赖算法。

谢帕德也担忧，一些学生向AI提问，得到答案后就满足了，不再阅读支撑结论的原始文献，这样永远无法看清事物的全貌。“只有认真读过相关文献，才可能真正理解一项科学结论。”他说。

谢帕德自己也用AI。但向AI提问时，他会附上固执的要求：“请在回答中提供参考文献。”随后逐篇查阅，厘清结论的推导逻辑。“这是我们‘老家伙’的习惯。”他自嘲。

他担心AI助长思维惰性：提问，快速获取答案，跳过深度思考。久而久之，研究者会失去独立思辩能力。

为此，他的实验室坚持每月一次的文献讨论会，要求一名学生完整精读一篇论文，再向大家做分享汇报。“至少每个月有一个人会完整读完一篇论文。这真是了不起的突破。”他哈哈一笑。

不分国界的科研伙伴，古稀之年继续挑战难题

出席论坛的谢帕德，一身正装，严谨周正，胸口却别着一枚蓝色鲸鱼徽章，显得格外活泼。

“这是‘瑞金鲸’，我们瑞金医院吉祥物。”谢帕德笑道。2025年，谢帕德受聘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领衔该院前沿治疗研究中心。

谢帕德看重国际交流合作的价值。在顶尖孵化器对谈现场，他提出，如果各国科研力量能协同研发，就能避免在相同方向上的重复投入，人类科研进展能大幅提速。他参与组织学术交流项目，促进美国科研界青年才俊来到上海，与国内年轻学者对话，反响很好。

“中国有完善的监管体系，可以保障各项工作按规范流程开展。”谢帕德也称赞道，“我想和这里的专家学者交朋友，这里有很多优秀的医生、研究者。”

在肖淑君眼中，谢帕德是位严谨又温和的前辈。实验室氛围开放而自由，任何新想法都可以随时抛出。肖淑君将一篇快成型的论文发给他审阅，大到整体思路框架，小到语法句式表达，谢帕德都会给出详细意见。

谢帕德（右一）在瑞金医院召开组会，与学生讨论、交流。受访者供图

来到中国工作后，谢帕德加快融入中国科研体系。他定期组织闭门会议，面向瑞金医院各课题组的博士后、博士，邀请他们汇报课题，一起讨论。

谈及跨国合作，谢帕德认真地说：“我不会把合作者分成中国人、美国人、非洲人或欧洲人。他们就是和我并肩工作的伙伴。”

从当年把抗体交给全球不同国家的同行，到如今在瑞金医院讨论论文，谢帕德一直在寻找志同道合的同伴。77岁的他，仍愿意迎难而上，探索棘手问题。说到新近的研究，他目光灼灼：“我最近在研究急性髓系白血病（AML），目前看，这几乎是不可能攻克的难题。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研究它，试着找到一些突破口。”

统筹：吴焰 李泓冰 伍静

记者：巨云鹏

实习生：季霜石 黄子萱 黄奕宁

学术指导：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师窦锋昌

出品：大江东-复旦融媒体创新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