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街沿俱乐部,上海爷叔首选娱乐

2019年12月01日09:09  来源:新闻晨报
 

爱因斯坦发型的爷叔稳坐当中,偶尔充当军师的角色。 本版图片/晨报首席记者 杨眉摄

春去秋来,“麻将俱乐部”还在老地方。

星期日周刊记者 李欣欣 顾筝 韩小妮

曾经由于住房紧张,上海人有把弄堂口、上街沿当会客厅的习惯。

时至今日,即使住房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但露天客厅还是没有消失。

如果你在上街沿上看到一群人簇拥在一起,不要怀疑,肯定是某种“俱乐部”开张了。

地点:舟山路

俱乐部:康乐球

六年前,我们的摄影师曾在舟山路上街沿拍到过一组“康乐球”照片。

对“康乐球”,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陌生,但半个世纪前,它曾风靡于弄堂,很受欢迎。

打法跟台球有点像,一张四方台面,四个角有洞。但康乐球实际上不是球,而是类似于象棋的一种棋子,也有人叫它“康乐棋”。

这次我们再重访舟山路时,附近一家开服装店的老板说,“康乐球”搬到地铁站口去了。

终于,在提篮桥地铁站的一号出口旁,一片不大的公共绿地角落里,我们找到了这项在上海几乎要绝迹的街头游艺。

十来个人围拢在一个1米多高的四方台子周围,聚精会神地看着台面上的子。真正拿着“枪棒”在打的,只有两个人。

球桌边上还有一块小黑板,上面写了好几个“正”字。

一位穿白衬衫的爷叔告诉我们,“这是记分牌,台面上除去最大的‘老板’(母球)外,25只副子中,两个人谁先打进13只,谁就赢了。”

“噢哟,穿弄堂唻!”围观的人们忽然叫了起来。

白衬衫爷叔见我们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啥叫穿弄堂呢?喏,侬看,台面上两边都有子,侬想要把子打进洞里,要从当中穿过去,就叫穿弄堂,晓得伐?”

“康乐球,阿拉小辰光都白相过,后头没了,等退休以后,又重新拾起来了。”一位戴眼镜的爷叔说,“老早在成都路那面,看到人家白相康乐球,都是用红木做的。”

“球桌上的副子,用印度红木最好,巴西红木不灵的。”旁边一个挎着黑包的爷叔接过话。

挎着黑包的爷叔说,“我屋里厢也有康乐球,就是没地方摆呀!一摆就一个多平方米,一般上海人家地方小来兮。”

见我们一直在问关于“康乐球”,一位瘦爷树说:“你们对康乐球感兴趣伐?明朝过来,我带本书来,一看就清清爽爽。这本书是我写的,名字就叫《怎样打好康乐球》,我笔名叫冒野。”

“我还没养出来,康乐球就有了,但我会研究啊!这本书外头买不到,内部发行,只送给康乐球爱好者。”瘦爷叔又强调了一句。

听说我们是从其他区过来的,白衬衫爷叔扬了扬手,热情地叫我们拍照片,“阿拉这个地方,上只脚呀!这里离外滩多少近?前头黄浦区,讲起来有啥啦?阿拉这里的老房子,都有历史的呀!”他指着绿地后面一排老房子继续说,“这种青砖墙,老早好得不得了,解放前就有壁炉、抽水马桶、汰浴间、煤气了!有壁炉的房子,总归高级点。

手机拍过了伐?回去后拿给附近邻居看看,告诉人家,今朝到啥地方去,看到人家打康乐球了。”

地点:襄阳南路

俱乐部:麻将

今年春天,我们在襄阳南路上留意到一张麻将桌,一个爷叔、三个阿姨围坐着。四周站满了围观的人,连非机动车道上的自行车都停下来张望。

风起时,树上不时会掉下来一些枯叶之类的,刚好落在麻将桌上。阿姨爷叔们镇定自若,用手轻轻一捏或一弹,把“妨碍”休闲活动的东西赶下桌。

围观的人中,有的背着手拎着一袋包子,有的抓着一瓶饮料,也有的提着一盒青团。有时,“饿了么”小哥骑车路过,也忍不住停下车看几眼,再去送餐。

麻将摊人气旺,偶尔也会给交通带来一些麻烦。上街沿不算宽,围观的人一多,旁边走路的人就只能侧着身挤过去了。不过,大家也许早已习惯了麻将摊的存在,彼此之间倒是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9月末,我们再回到襄阳南路时,下午时分,麻将桌依然摆在同一棵梧桐树下,台面上的光影随着风左右晃动。

麻将桌的位置上,爷叔还是那个爷叔,只是服装从春天的厚夹克变成了一套头短袖睡衣,光脚伸在拖鞋里,正斜倚着栏杆,一手撑着头,一手抓牌。

另外三位阿姨呢,分别穿着长袖、中袖和无袖衣服,戴着鸭舌帽,正襟危坐地投入在牌局中。

旁边仍旧站着几个“观战”的人,和春天不同的是,围观的人手中拎着的袋子,从青团变成了糖炒栗子。

街上还是车水马龙,人们来来往往。从街对面看过来,麻将桌像是搁在路边的一幅静态市井油画。

地点:永康路嘉善路口

俱乐部:茄山河(上海话,聊天)

永康路再也不似以往那般热闹。

喧闹的酒吧如今被咖啡店、面包店取代了,夏末的午后传来轻柔的音乐声,与周边的石库门居民相安无事了不少。

沿着这条小马路走到与嘉善路的拐角处,上街沿的花坛边齐刷刷坐了一长排、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阿婆、老伯伯,蔚为壮观。

一位坐轮椅的老伯伯指指身后的高层住宅说:“阿拉乘风凉呀,此地有高楼压下来的风。再过段辰光,就移到弄堂口孵太阳了。”

老人们肩并肩,紧挨着坐在一起,相互之间却谈不上特别熟悉。

“有住在对过嘉善路永盛里的,有住永康路上弄堂的。喏,还有住在高房子里的。”老伯伯介绍说。

老人们从附近的弄堂、高楼聚集到这里,一方小小的花坛,俨然是他们一天当中重要的社交场所。

“小人上班去了,待在屋里厢冷清呀。”旁边一位短发阿婆笑眯眯地说,“此地茄茄山河,闹猛点。本来不认得,天天碰到嘛,就认得了。”

坐轮椅的老伯伯出生在永盛里,是这里的“老土地”了。

“这只角嘛地段最好了。”他说,“永康路老早叫雷米路,嘉善路老早叫甘世东路,过去点就是‘ya’飞路(霞飞路,淮海路旧称)……”

老伯伯对周边如数家珍,坐在短发阿婆旁边的另一位老婆婆则抱憾说:“倷讲言话,我都听不清爽。老早在厂里做工人,耳朵被机器震坏了……”即便如此,有的信息她还是要努力获取的。她问了老伯伯退休工资的情况,经由短发阿婆凑在她耳边大声传话:“伊讲,老早是3400,现在涨到3600了。”

其他老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侬夜到(晚上)几点钟睏觉啊?”“我9点钟。”“噢,我8点半。”

下午4点半,老伯伯准备回家了:“我要回去烧饭了。随便吃吃,番茄炒蛋最简单了。”

“最近一腔夜到看《妈妈咪呀》,每趟总归有一点故事呃。还有看《中国新相亲》,讲情感问题。”老伯伯操控着轮椅,嘴里还忍不住继续闲聊着。

地点:延平路

俱乐部:象棋

延平路上的“象棋俱乐部”占足地利。

它紧挨着小区入口,但晚上这里只开一扇小门供人进出,所以这块上街沿区域显得更为宽阔。

最为关键的是光线,头顶一盏路灯向内折射,就像聚光灯一样照亮了这一方舞台。

聪明的人民群众怎么会错过这样的天时地利?从1980年代起,“延平路上街沿象棋俱乐部”就已初见雏形。

“老百姓要娱乐活动的呀。”靠马路坐着的灰色T恤爷叔一边对弈一边说。他住在附近,有几张桌椅都是他从家里拿来的。

“阿拉是2号桌,伊拉(靠小区铁门那桌)是1号桌,伊拉是高手桌。”灰TEE爷叔说。

1号桌那边却不这么认为:“伊拉才是高手。”

哎,谁知道呢?爷叔们有时都不爱说真话。

灰TEE爷叔和一名穿着蓝色环卫工人制服的爷叔在下棋,边上围着两三个人在观战。

其中有位穿着保安制服的小哥每天都来。他在附近的小区工作,晚上7点下班经过时看一盘,看完回家吃饭。“我只看,不敢下,他们都是高手。”

过一会,来了一位爱因斯坦发型的爷叔。他坐在下棋双方中间的位置,偶尔充当“军师”。

“下棋啊,就是要周围围观的人多,这样下棋的人才有激情和热情。”他操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说话间,周围已经围上了很多人。上街沿俱乐部总是动态的,不时有人加入,也有人很快离开,有人驻足很久。

“爱因斯坦”爷叔大概棋艺高超,双方都愿意听他一些意见。

“不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吗?”我们问。

“路边的下棋不是这样,大家都可以出出主意。”“爱因斯坦”爷叔解惑说。

过了一段时间,他起身离开。

“不看了吗?”

“是的,我要回去看个program,TV program(电视节目)。”

“你每天都来吗?”

“只能说是sometimes(有时)。”

隔壁1号桌也被围观群众团团围住。有位穿细格纹T恤的爷叔正意难平息地讲述自己被人悔棋的经历。后来听他说,他是特意从大杨浦乘地铁过来参加“俱乐部活动”的。

棋桌上戴眼镜的爷叔一边挪动棋子,一边不紧不慢地宽慰他:“想明白点。我有辰光走棋也老认真的,后头想想,输脱重来过嘛。调过头来讲,棋高一招,总归是棋高一招。”

旁边电线杆上倚着一张棋盘,第三张棋桌似乎也在萌芽中。

“最多辰光有六七只摊头唻。”戴眼镜爷叔说,“最近天气不冷不热,特别兴旺。”

“本身阿拉在静安公园,一只只圆台子着(读zak)棋老好呃。后来被一帮斗地主旁友搞坏了,现在台子全部拆脱了。”

“此地想看就看,想着(指下棋)就着。再这样下去,下趟延平路要变成功象棋一条街了。我争取把全上海人全部喊过来噢!”爷叔存心跟我们开开玩笑。

他又指指身旁一位拄着鹿头拐杖的老伯伯介绍说:“阿拉此地只摊头,伊是创始人。伊今年90岁,有80年棋龄,一般性人走象棋走不过伊。”

“为啥此地好摆噶许多辰光?因为阿拉掌握好一个原则:不好来赌,不好来刺激。这只摊头经常有外国人来看。”爷叔口气里有几分得意,“有两个外国也坐下来着,中国象棋伊拉也懂的。”

等到晚上10点半,我们再回到“象棋俱乐部”的时候,两张棋桌并成了一个。

“有辰光下到兴头上,此地好下到凌晨一两点钟。”下棋的爷叔注视着棋盘,头也不抬地说。

这无疑是上街沿俱乐部中最晚关张的一个了。路人脚步匆匆,赶去附近武宁路上的酒吧喝酒,爷叔们专注棋盘,兴致依然高昂。上海就是这么神奇,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俱乐部。

(责编:葛俊俊、轩召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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