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叫手艺,不是叫生意” 上海“小皮匠”兴衰史

2019年08月04日08:56  来源:新闻晨报
 

他们不是上海人,但是讲一口流利的上海话。

几十年来,他们天天守着弄堂口的弹丸之地,却对弄堂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不管现在年纪多大,在上海,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小皮匠”。

他们摆的鞋匠摊,曾经是上海每个弄堂口的标配。不仅解决了居民日常修补的需要,还像是一个露天会客厅、弄堂里爷叔们的心灵花园。

这是四个鞋匠的故事,也是一部迷你上海“小皮匠”兴衰史。

“这个叫手艺,不是叫生意”

严胜民(化名)的修鞋摊摆在徐汇区一个地铁站的出口。

他今年57岁,皮肤晒得黝黑,干活的时候戴一副老花眼镜,双手布满了老茧。

因为一直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背已经有些驼了,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但是看他修鞋真是享受:动作麻利娴熟,毫不拖泥带水,一双双“病恹恹”的鞋子经由他手,马上变得挺括漂亮。进出地铁口的行人,都忍不住要看上两眼。

此刻,严师傅捧着一只法国Repetto的芭蕾舞鞋,想必是附近商务大楼里的白领拿来的。

“鞋子做得还可以,蛮好,穿上去感觉不一样。”他评价说。听客人讲,这双鞋买回来要一千多块。

“这是皮底的,透气,就是不耐磨。要不了一个号头(一个月),底就穿脱了。”他又补充说,“现在胶一块鞋底上去,好穿交关(很多)辰光。”

原来,鞋子的主人聪明,买回来先找严师傅加一层防滑超薄的鞋底,再换上牛津鞋跟,好延长鞋子的寿命。

在这个移动支付的时代,严师傅还在用一只非智能的“老爷”手机。什么微信、支付宝,在他的修鞋摊都是行不通的。

不过手艺好就是牛气,听说年轻人为了找他修鞋,兜里都特意揣好了现金。

严师傅手上一刻不停地忙着,嘴里还不时蹦出一些“金句”。

“阿拉迭个叫作‘手艺”,不是叫作‘生意’。侬弄弄清爽,推扳(相差)一个字,就不一样了——做生意是赚大钞票的,阿拉就赚点手工钞票。”

严师傅的老婆也在附近摆了个修鞋摊。夫妻俩每天早晨7点出门,晚上6点半收摊。他笑说:“我夜到(晚上)回去辰光,两个老阿姨老爷叔已经吃好夜饭开始跳广场舞了。”

摊头摆在露天,虽然撑了把大阳伞,仍然抵不住风吹太阳晒。

“天热刮雷暴雨,一阵风阳伞刮得飞脱,我摊头刮到马路当中去了,拉也拉不牢。”他说,“雨嘛老大的,浑身像汏浴一样,全部湿光。”

“上趟一个小姑娘,在媒体大学读书,老师叫伊拉拍拍工匠。伊拉爷(她爸爸)跑过来跟我打招呼,她在我此地摄像机摄了一天噢!那天蛮冷的,她讲:侬穿这点衣裳不冷啊?我讲我不冷呀。结果她夜到回去感冒了!”

严师傅的摊位就像他修的鞋一样整洁漂亮。

各种零件分门别类收纳在木柜里;鞋油、保护液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修好的鞋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一起,就像是一个露天展示柜。

他的生意好,忙得一刻不停。难得偶尔有间歇,他也要磨磨刀,布置布置摊位,修好的鞋子还要帮人家擦上鞋油,护理得像新的一样。

“坐着也是坐着,帮人家弄弄好,人家心里适宜点。”他说。

小皮匠变“弄长”

修鞋摊旁边通常会摆一只小矮凳。严师傅的摊头周围有好几个老式新村,住在附近的爷叔路过这里,都喜欢坐下来聊聊天。

“我老早住在对过新村里,现在搬脱了。”此时坐在小矮凳上的爷叔戴一只金表,手上套了三个戒指。

“阿拉不容易噢!我今朝为了寻他修只包,特地从大华过来。因为相信他呀,外头拆烂污(指做事不负责任)的太多了。”

他的斜跨皮包脱线了,来找严师傅加固一下。

“他是真正的自食其力,生活(工作)做得好,又仔细。我鞋子、包全部寻他修呃。”爷叔夸奖说,“现在外头修鞋摊头越来越少了。阿拉讲句公平点言话,取缔了小摊位,老百姓交关不方便。”

说到口渴,他指指严师傅用来泡茶的雀巢咖啡玻璃罐:“侬茶给我吃一口——侬看看,阿拉不分彼此。”

说完他又转头提醒严师傅:“侬帮我踏踏牢呀!”

“我已经踏了四圈了!”严师傅假装埋怨说,“侬只管讲言话,我在做生活哎!”看得出,两人很熟了。

“哦呦,我在帮侬做宣传呀!”爷叔取过皮包,像老早的公车卖票员一样往头颈里一挂。又顺手递给严师傅一支烟,开玩笑说:“快伐?生活马上做好了。但是他要‘受贿’,要给他吃香烟,不然他不做呃。”

一个下午,小矮凳上坐着的爷叔走马灯似地换着。有些并不是来修鞋,坐下来随便“茄茄山河”(聊天)也是好的。严师傅的修鞋摊俨然是附近爷叔们的心灵花园。

一个阿姨从修鞋摊旁边的小区里骑着助动车出来,朝严师傅抛去一样东西:“接好噢,一二三!”

严师傅接过一看,原来是只白煮蛋。——这天恰好是立夏的第二天。

“我认得她辰光,她还是小姑娘,还没结婚唻。现在做外婆了。”他笑着说。

自从18岁从扬州来到上海,严师傅在这个地方摆摊已经快四十年了,从没挪过地方。

因为大都十几、二十岁就出来摆摊,在上海,鞋匠有个共同的名字——“小皮匠”。

如今,严师傅虽然已当上了爷爷,但新村里的老邻居们还是习惯叫他“小皮匠”。平时修个皮鞋拖鞋、拉链拷钮,都来找他。

这不,一个年轻姑娘请他缝一下牵狗绳,叫了他声“小皮匠阿叔”。

严师傅不光自己在这一带修鞋,还把两个小舅子带出道,其中一个摊位就摆在隔壁小区门口。

“阿拉叫他‘弄长’。”小区里的金阿姨这样形容严师傅的小舅子汪明德(化名)。

“小区里三百多户人家,啥人住几号几室,他比我还清爽。人家来检查卫生,里委里还发只袖章给他。”

汪师傅看起来整天乐呵呵的,其实心里很“拎得清”。

“小区里人家喊我帮忙,我总归一喊就去了,生意不做也不要紧。这是人家看得起侬。”

“邻居关系要搞好,侬讲对伐?”

“人家年纪大的,生毛病没人陪,我还陪人家到医院去。这个人家要记牢侬情的呀!”

“弄堂口一坐,三十几年过脱了”

和严胜民、汪明德一样,今年52岁的陈学松也是扬州人,在虹口区长阳路138弄的弄堂口修鞋有33年了。

修鞋摊曾经是上海弄堂口的标配。创作于1958年、讲述旧上海石库门生活的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里就有“小皮匠”这个角色。

上海作家马尚龙也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石库门弄堂口最经典的摊头搭配,是剃头摊和皮匠摊,皮匠摊就是修鞋摊。”

1986年,陈学松来到上海,投奔住在提篮桥的两位伯伯。之所以会在138弄修鞋,是因为二伯伯的同事当时住在这个弄堂里,给他出主意说:“阿拉弄堂口老早有个老皮匠,现在不做了。叫倷侄子摆只摊头到那边去好唻。”

刚开始摆摊时,陈学松只有19岁。往那边一坐,弄堂里的阿姨妈妈心疼得不得了:“哦呦,残辜啊,噶小的小孩出来做生活啊!”

她们把“小皮匠”当自己的小孩,天热烧绿豆汤、赤豆汤,冰箱里冰好,总是盛一碗送到弄堂口给他。

“小皮匠”修起鞋来也用心,手艺日益精湛。有客人说,最厉害的是他能“治未病”,有次带了一只坏的鞋给他修,他却叮嘱另外一只“好鞋”也要修。半信半疑地把鞋子拿过来,他居然准确地找出了“带病上岗”的部位。

有时候,陈师傅会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弄堂口一坐,三十几年过脱了。”

他刚来的时候,提篮桥人气很旺。“老早周边都是厂,钢铁厂,橡胶厂,感光胶片厂,压缩机厂,还有码头……人交交关关。”

“格辰光闹猛噢。舟山路一个小商品市场,吃中饭辰光,附近厂里厢人都要到此地来。舟山路过去,东余杭路夜到是灯火辉煌,都是夜排档。”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可做。“最早的辰光,霍山路上并排摆三只皮匠摊,间隔最多一两公尺。”

每个弄堂口都有“小皮匠”。“(长阳路)138弄有,226弄有,到了大连路有,过了大连路还有……”

那时修鞋摊多,但提篮桥的居民、工人也多,不愁没有生意。“老早像这种天,鞋子都堆起来修,夜里头要开夜工做。”陈师傅回忆说。

就连修阳伞都有赚头。“我老早最忙的辰光,黄梅天从早上修到下半日两点钟,好赚九十几块。格辰光九十几块啥概念啊?”

当时,陈学松老家的生产大队有一百多个人来上海,其中八十多个做了“小皮匠”,分散在各处。“杨浦区、虹口区、黄浦区、闸北区都有,后来还有一批人到金山去了。”他说。

这个城市的“小皮匠”越来越少了

2015年以后,陈学松感觉生意渐渐少了。一来是因为周围的老房拆迁、企业搬家;二来,这两年鞋子的质量比以前好了。

“侬想,此地感光胶片厂搬脱了,橡胶厂搬脱了,大名百货商店倒闭了,还有多少老房子拆脱啦……”

“老早讲起来提篮桥、徐家汇、五角场、曹家渡,这是四只角,老闹猛的。现在就提篮桥这只角最推扳(差)了。”他看着冷清的街面叹了口气,“侬看,现在马路上人也没的。”

生意清淡了,晚上他又找了份保安的工作,贴补家用。

干两份活,到底是吃力的。“我这两年白头发出来了,显得老交关。”他说。

但真要舍弃三十几年的修鞋手艺,他又有些犹豫:“噶许多年数做下来了,不舍得。毕竟还有老多老客人,这是老百姓需要的。”

其实,附近已经有两三个“小皮匠”不做了。

“今年上半年,47路公交站头那边的皮匠寻到我此地,把他剩下来几罐胶水卖给我。”陈学松说,“一方面他岁数大了,一方面城管不给他做了。”

他的弟弟陈学林也是“小皮匠”,摆在同心路上的摊头也在一年前被取缔了。

“从去年5月17号开始不做了。”陈学林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

对于最后一天摆摊的情形,他不愿多讲。

“我就不讲了,我心里厢老难过的。”他解释说,眼眶突然红了,停顿了好一会儿。

他和哥哥差不多时间“出道”,在上海辗转过几个地方摆摊。其中,同心路上摆摊的时间最长。在接到街道通知前,他在那里修鞋将近二十年了。

“我摊头老早摆在街道办事处对过,两个领导有辰光来修修物事(东西),跟我有点熟悉,也算照顾我。”他说。

“现在街道搬脱了,老的也退休了。小青年侬晓得的,哪里还会来修鞋子啊?伊不来修,侬就寻不到伊,跟伊谈不上话了。”

看他生活没了着落,以前他在塘沽路、吴淞路摆摊时认识的牛羊肉熟食店老板给了他份工作。

不过,同心路上的老主顾、老邻居还记挂着他。

“前两天有个火锅店老板娘特地打电话来寻我修鞋子,我拿去给阿拉阿哥修了。”他说,“她本来没我电话,托了人才寻到我。我老早摊头摆在她店门口,做的生活她比较欣赏。”

“隔了一年还寻到我,老实讲我心里厢蛮酸的,没办法呀。”

现在他偶尔回去,老邻居还会请他去吃饭。

“老早跟弄堂里厢人谈谈股票;快递没人收放我这里;年纪大的拎东西拎不动,帮人家忙拎一拎,人家子女来了总归心里厢有感觉的。伊拉从国外回来都带东西给我。”

“这趟有家住西江湾路的人家,全家移民到新西兰。走之前特意打只电话给我:我房子卖脱了,马上要跑了。”他说。

以前跟他一起在同心路上修鞋的几个老乡,现在都不做了。

“像阿拉这一辈人,是最后的‘小皮匠’了。”陈学林说,“阿拉在修鞋的材料市场碰头,全部是年纪蛮大的。我今年49岁,就算年纪轻的了。现在的小青年,啥人肯修鞋子啊?像我女儿是独养女儿,我给她修鞋子啊?谈也不要谈。”

他总结说:“能做阿拉修鞋子这个行当的人,基本上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滑头的人吃不了这个苦,阿拉实事求是讲。”

这个城市的“小皮匠”越来越少了。

徐汇区的严师傅倒是想一直做下去,他还有个梦想:“最好政府扶持一下,帮阿拉弄只小亭子,摆在弄堂边上,适当收点费用也是应该的。”

“合同签好,门口卫生自己搞好。这样既不影响市容,老百姓又方便。”

严师傅能美梦成真吗?

(责编:唐小丽、轩召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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