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香自苦寒来——一个油城家庭的迁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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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以后,为了摆脱依赖国外石油进口的状况,1960年中共中央批准石油部提交的报告石油系统37个厂矿、院校组织了人员自带设备,国务院一些部门人员、退伍的解放军战士和转业军官。以铁人王进喜为代表的石油大军进入东北松嫩平原,展开了石油大会战。仅用三年半的时间就探明了面积达860多平方公里的特大油田,建成年产原油500万吨的生产能力,生产原油1166.2万吨。

我的爷爷,就是这批石油大军中的一员。

爷爷年轻时的照片

 

离乡源自政策的巧合

还是在1960年的早春,刚刚从山东退伍的爷爷随着大部队,被一辆铁皮火车拉进松嫩平原,广袤的土地除了寒风吹彻、冰雪覆盖,没有炊烟。会战是上级下达的死任务,这群退伍的士兵要驻守这片光秃秃的土地里,经过勘探测绘,铺设管道,打钻下井,最终挖出石油。这不仅意味着在几个月的时间里集众人之力,布置和建设好与油气资源相关的一切,更意味着从此这片原始平原将介入人,这一新奇物种,楼房被盖起,道路被铺设,森林将被一座新崛起的城市取代。

后来,人们将像我爷爷这样退兵役加入大庆油田会战的一批人,统称为“老会战”。当兵回来的爷爷信誓旦旦,接来远在湖南的奶奶到大庆,途中在北京,拍下了他们的结婚合影。爷爷称之为“旅行结婚”,“我们当时都时兴这个!”爷爷说道。

结婚时候,爷爷对湖南的奶奶说“我那边什么都有,你什么也不用拿,结果到了大庆,床是捡的,碗筷是在食堂拿的,箱子是木板包装箱,连被子也是当兵时用的被子。”爷爷说:“我们那时候旅行结婚,还在北京照了结婚照。”奶奶说:“是呀,在家里,你爷爷说在大庆办过(婚礼)了,在大庆,又说家里办过(婚礼)了,真节省。当时爷爷送给我的东西就是三块钱买的呢绒袜子。”

1966年,在北京,来大庆途中

“你爷爷是个老实人,一心只在工作上。”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本,被压得很整齐的,油田设计院《歌满征途》的大总结故事选,指给我里面写爷爷的一篇:

奶奶收藏着爷爷工作时候的所有荣誉证书,有劳动模范,先进工人,甚至每一张工作时的照片。

奶奶与她收藏的证书

 

使命源自血缘的传承

家庭,是人们生活的主干,以房屋为寄托,以人口为核心。爷爷奶奶悉数过去的日子,55年来搬过11次家。

最初来到大庆,他们住在一种名叫“干打垒”的房子里,墙体都是土和草和成的“方砖”晒干后垒成房子,据说防风防雨。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已经是标配,餐具和洗漱用具都是搪瓷的碗盆,按需由单位供给。副食产品由省粮油局发粮票油票,按人口供给。爷爷参与会战时期在设计院的晒图室工作,奶奶作为家属,因为之前在湖南老家拥有几年会计工作经验,在设计院管理站做财务工作。

后来城市发展,市民们逐渐住进砖房楼房,奶奶家也阶段性辗转住宅,爸爸和叔叔出生,接受教育,加入工作,同样在早年爷爷工作的企业,娶了妈妈和婶婶。几十年来不断变迁,家中也逐渐添丁,直到我高考那年(2013年),爷爷奶奶家终于搬进了政府给老会战补贴的大房子。市政府为这群老会战们专门建设创业城,几乎居住着全部当年参与会战的油田职工和他们的子女,楼内的电梯和语音提示与其他小区不同,基础设施完备,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是研究院与设计院对这群“开荒者”的致谢。

政府定期派发慰问,组织老职工重阳节游园。如果你随意出门走走,便遇见成群结队悠闲散步的老人们。谈天,听音乐,老来闲适的生活,或许是时间给这些老人们最好的馈赠。而这座城市,也原始地保留了些许中国一大二公的社会主义国家的集社色彩。

爸妈,叔叔婶婶的工作单位都附属于石油管理局,在大庆,90%以上的职工属于这个企业,大庆对油城的子女(包括我这一代)有着得天独厚的优惠政策,211工程及以上的高校毕业生可以通过招工直接被录到对口的干部岗位。就像是一个自产自销的城市,从源头到终端,不断循环。

随着城市的崛起,我的家庭也逐渐壮大。从1966年只有爷爷奶奶两人,到现在一家八口。1997年爷爷光荣地从工作岗位上退休。三十年,晒图使用的氨水熏过的眼底长出黄斑,爷爷的视力骤降,奶奶的听觉也随年龄增长而下降,然而这似乎使他们成为生活中更加紧密不可或缺的相互依托者。1998年的全家福里,爷爷奶奶都正式退休,爸爸妈妈、叔叔婶婶有了稳定的工作,我和妹妹在上幼儿园。2015年,爷爷奶奶已是华发苍颜,我和妹妹都上了大学。

 

1998年的全家福

 

芬芳源自冻彻的苦寒

又是一年春节,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北方的室温是零上二十六摄氏度,地暖供应来自锅炉房,里面燃烧的是清洁能源天然气。这座城市的上空,一如既往蔚蓝。

房屋早不是最初的干打垒,人口也不是最初在东北打拼的南方小两口,粮油布匹不再源自每月定量供应的粮票油票布票糖票,爷爷奶奶的身子骨也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直板硬朗,充满干劲儿。随着老会战这批人的席卷而来,整个城市的石油系统从最初科研,钻探的第一批人,逐渐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城市与企业紧密交织。过去的事,奶奶不常说,可每每提到那儿,就似乎倾不尽记忆,停不住叮嘱。

客厅里挂了幅画。我不够有心,以为奶奶只是喜欢梅花,没想到奶奶告诉我,是因为梅花香自苦寒来。

是啊,梅花香自苦寒来。

来源:人民网-上海频道  2016年08月05日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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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实习生周诺、韩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