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故乡:不甘假寐于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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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的故乡:不甘假寐于温水
致我的故乡:不甘假寐于温水
来源:人民网-上海频道  2016年08月04日16:35

我是大庆人,大庆油田被建设起的第35个年头(1995年)出生,外界习惯称我们这一代人为“油三代”。爷爷奶奶年轻时从军队退役来到油田,从荒野勘探钻井采油,从零到一建设起现代化城市,千万名当时退伍军人和其他油田的工人们,历经和爷爷奶奶相同的命运,这是“油一代”;爸爸从小上学读书,毕业后分配到通信公司,现于电话站从事线路维护工作,这批读书后分配单位到油田各行各业的人,他们是“油二代”;我自小经义务教育,通过2013年高考考取上海大学,现读新闻专业,和我一样经历高考,现在就读于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同学们,我们是“油三代”。

三代人经历了迥然不同的命运洗礼,但去留大致受油城的资源开采能力摆布。大庆是一个典型“大企业小政府”格局,很多基础设施建设依靠油公司投入财力,油公司受原国家石油部直属,不受当地政府管控。(后石油部一再改组,1998年石油、煤炭和化工产业合并为中国石油和中国石化两家公司,同时挂牌成立。)不过“成也石油,败也石油”,因为支柱产业的单一,一旦开采输出石油成为一笔亏损的买卖,这座城市的活力很难再调动起来。

2016年3月24日的前瞻网上有一则名为《中石油降薪27.4亿创16年最差业绩 大庆油田今年已亏损超50亿》的新闻报道,报道中数据来源自中石油年报,较为可信。“根据中石油昨日发布的2015年报显示,公司去年营业收入17254.28亿元,同比下降24.4%,实现归属于母公司股东净利润也同比下降66.9%。去年中石油用于员工的费用比2014年少了27.4亿元。据业内人士分析,低油价仍将继续,油企的苦日子仍将继续。据悉,大庆油田今年前两个月亏损已超过50亿元。”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日子一去不复返。2013年爷爷奶奶作为当时老会战员工,低价购入政府福利住房。创业城小区的欧式楼房和小区福利设施让油城之外市场竞争激烈的城市望之艳羡。大庆石油管理局原局长王永春的落马让这一摊工程无人收尾,每年寒暑假回家,前往奶奶家的路上,总会看见堆砌在小区里的建材,与已经建成的漂亮房子“相得益彰”。

而医生妈妈时常听患者讲,那些当初高考填报了石油相关专业的家长们大都很焦虑,国企子女包分配的传统不再,即使高考成绩很好的大学生毕业回到大庆,也不再拥有稳稳的国企铁饭碗。

这个时候,政府补贴油企亏损,外界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传来。

从历史角度看,建国之初,石油是国家工业的血液,大庆油田的发现无疑起到工业发展奠基性的推动作用。心脏跳动,将血液喷射到所有需要营养供给的身体器官,包括京津冀、江浙沪和珠三角地区,大庆精神、铁人精神的内涵实则很丰富,我为祖国献石油就是其中一种。这座城市是历史的功臣。

如今国内二三产业带动起来。一些国外石油勘探开采工艺相对成熟,开采成本低,加之各因素造成的国际油价一路走低,进口成品油替代原油自给,大庆的战略意义不再。对于一座产业单一,且没有地缘优势的城市来说,企业主导性高于政府,很难将石油炼化之外的其他产业搞活。资源与城市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现状相当可悲,而国家宏观调控能够做到的,给予亏损企业一定程度补贴和推动资源型城市转型。

2016年的寒假实践,即将从上海返回东北(更喜欢称之为“雪国”),每年的这个季节,都会对家里的雪花和地暖分外想念。大学时间里,因为地处上海,在南方小伙伴聚集的环境里,大家会对我的故乡产生各种想象,“你的家乡缺水吗?”“油城的空气会比较污浊吧”“东北一定很冷”。而走出校园接触到的人群中,他们大多对油城和国企存在更多想象。从小视野来说,我心有不甘,想去破除这些子虚乌有的想象。

另一方面,故乡经济下滑,产业结构固化,青年人才外流而文化土壤缺失。看在是老功臣的份上,国家扶持一笔,但是如果人们安于现状假寐在忧患的温水,郁郁葱葱的黑土地也终将沦落成废弃荒野。

而大庆这座城市从兴建到繁荣,只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油田拉动城市建设,却还没来得及孕育出丰厚的人文底蕴。每次回家行驶在平坦宽阔的马路上,似乎都感觉隐埋在井然有序的背后,是顷刻间就可以将这座城市摧垮的木桶短板。

我想实践项目是一只小锤,新闻专业的小锤,去敲响油城的大钟。我们在这次实践中以“大庆精神,铁人精神”为旗帜,同时怀着虔诚的心态去听取老一辈油城人的创业史。我们意识到当下的问题,企图从历史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们也担心时间的匆匆流逝,让我们来不及记录下这座城市的创业史。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态出发,无论如何,我们在行动。

尽人事,知天命, 希望我的故乡油城有朝一日能够重返二十岁。

 

后记:采访是一剂药方,救赎别人以及自我救赎。

实践总是让人意识到两件不争的事实:一是自身的局限性,我们像是蚂蚁,所到之处甚有限,所汲之言甚狭隘,所施加之影响甚微的外部条件制约。二是没有人可以拦截蚂蚁的脚步,没有人会去质疑甚至在意一只蚂蚁所想,在这种无镁光灯条件下,设想大可以自由落实。这次大庆之行的意义对于我们认知和能力提升,远大于我们对它的影响。

大致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谈谈我们此次行程的收获。

1,采访技能的突破

新闻伦理和思辨哲学可以从书本中来,从课堂上来,但是新闻内容的生产实操,最好的方式是从实践中来。这是老陶向来所主张——在全真环境下教学。很多生动的新闻采访教材以案例进行教学,针对不同情况提出相应对策,但是这仍旧不能取代亲临现场为记者带来的触动。

在采访课上,老师不止一次提及采访前准备的必要性。但是抽象的提及不能让学生明白,所谓的“充足准备”到底需进行到何种程度,但是采访铁人纪念馆讲解员王颖的过程中,她的一句“你们连铁人精神都不了解,还来做采访?”深深刺激了我们,想必这种颇为戏剧性的经历,日后将时刻提醒我们采访准备的重要性;在预约采访的过程中,从老陶处习得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问题,在我国,新闻系的学生与报社和宣传部是嫡亲关系,对意识形态和城市规划的探索,需要通过当地的“嫡亲们”打开新视野。此外,我们亦当找准自己的定位,是咄咄逼人的调查者还是虔诚探索的学习者,这对于获取信任和采访过程的开展很重要。诸如此类,从真实的细节中收获的经验不胜枚举,而这些感知又很难完全用文字表述出来,只有在下一次实践时得以运用。

正如老一代人对晚辈的耳提面命往往使晚辈无动于衷,只有在真正碰壁后才得到经验。采访技能的突破也是这样,大庆之行让我们脱离校园的保护伞和束缚带,走进全真。

2,队友情谊的巩固——人事分工如何提升效率。

从1月22日晚上,实践小队一行五人在哈尔滨西站会合。从上海到东北,气候温度文化习俗都是大跨度的穿越。老陶是新闻课堂上的老师,刘诗语是大四新闻系的学姐,加上室友芳芳和同学大沁,最初的我们始终处于宾礼相待的“规矩”状态。不过很快,我们就将这种矜持抛在着眼采访突破之后。

一行五人的队伍中,老陶原则上主张每个人都要“有用”:芳芳和大沁负责采访主问,死鱼姐摄像剪片,我负责与采访对象前期沟通及摄影,老陶则出谋划策,五人小队必要时亦可以兵分两路。每一次采访的前一天都要召开小会讨论第二天的计划与所需备好的功课,联系好线人,准备好充足的提问。在这样的高强度行动下,小分队的行动日渐默契。

人的问题是最根本的问题,尽管在意见上会有小的分歧,但思路上相互补充,采访后互相指明不足,这种良性关系促使了每个人的提升。

3,自身阅历的丰富,纠正往日认知误区。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此次大庆之行前,每个人都是对这所城市存在或多或少想象的。包括我这个本地人在内,家庭和校园的束缚造成我视野的局限。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网络和民间对油城这个“大国企”都存在不同的声音,尤其在高管陆续落马的反腐背景和石油经济唱衰前提下,最为显著的是“无官不贪”和“政府不作为”的想象。

大庆是油田资源型城市,政企分家造成了一所城市两家分管的现状,小政府大企业的格局让企业在很多方面因受到财力和制度限制而显得很被动。面对市委宣传部座谈会上来自各个部门的代表,大家把问题放在台面上毫无避讳地充分讨论,这种透明度是较为颠覆想象的。大庆的条块矛盾是硬伤,或许从历史中可以得到很多答案。但有时民间由于受到认知限制,太急于从自身仅有的经验中归结出问题的原因,横向范围不够大,纵向时间视野不够深,得出的一些结论是有待斟酌的,然而呼声大于理智,就很容易把舆论引向较为偏颇的角度。

对于生活在油城的人家,家家都有本史,与这所城市的崛起书写在平行的轨迹上。我们走访了很多老人,包括张业旺、刘国安夫妇,李庆刚夫妇、王柱家夫妇、铁人徒弟孙宝范、铁人秘书许万明等,每位老人都为我们展现了一个视角下的油城史书,这些老人看到的是油城的兴起,尽管历史发展仍有诟病,不过总体上是向上的势头。而我们这一代人经历更多的是从顶峰逐渐衰落的过程。

我们企图从历史和别处寻找遏制油城衰落的良方,但首先试图摆脱掉自己认知不足的缺陷。我们能为油城带来的有限,能改变自己的却很多。在丰富自身的过程中,我们能与采访对象寻找到很多共鸣,我们意识到相同的问题说明我们的担忧并非盲目,也促进他人与我们共同关注这些紧要问题。

我们相信,虽不能着手改变,却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无论是民间还是官方,我们相信新闻能够带来一剂药方的功效。采访是救赎别人,亦是自我救赎,我们需要不断颠覆以往,重新建构。但是此次实践,我们仍旧感到很幸运,因为天时地利人和而成为“被选召的孩子”。

对于很多理想中的目标,就像老陶说的,有时候“虽不能至”,但仍可以“心向往之”。(刘慧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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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实习生周诺、韩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