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晃：坚守“斯坦尼”

　　两边谢幕的演员纷纷退去焦晃却踏过“太平湖”，对着台下的观众缓缓走来：“台北的朋友们，我爱你们！”台北剧场，１５００个观众在这一瞬间惊住了，他们没料到，“老舍先生”正在走来。

　　半个世纪过去了，焦晃在话剧舞台上曾经塑造了几十位古今中外高贵而正直的形象。“每部戏我都难忘，都痛苦，没过上一天太平日子。”这是记者见到焦晃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上个世纪５０年代，中国戏剧教育引进了“斯坦尼体系”，并由苏联专家亲自施教。“斯坦尼”的现实主义理论体系，培育了一批重视体验人物内心世界，用优美的肢体动作表达人物精神风貌的话剧大家，仅在上海就有娄际成、杨再葆、祝希娟、李家耀、张先衡、张明煜、杜冶秋等。１９５５年进入上戏的焦晃也是其中最忠实最出色的实践者。

　　有机会看到焦晃为塑造话剧《美国来的妻子》中的男主角所写的“人物构思”，那是一篇充满禅悟的美文，其实只是焦晃艺术修养湖泊中的一泓水。中外名著、周易佛学、书法篆刻、太极棒球、音乐桥牌、绘画吟诗等，焦晃无一不爱。人们在舞台上只看到焦晃激情洋溢的表演和细腻优美的动作，却不知他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是积累的感悟和心灵撞击后的结晶。

　　每创造一个人物，焦晃都要翻阅大量的书籍与资料，制订人物形象的系统工程，这工程包括人物生活线、行动线、生命线，沿着这些交错线再介入设计，形体动作、节奏以及文学性铺展，如意境、情调、色彩、细节等。他曾不厌其烦地查资料、写心得，每一个角色都写下密密麻麻的札记。

　　在《正红旗下》中，老舍这一形象串联全剧，却没有动作。为此焦晃一直焦虑不安。直到有一天他去了老舍的四合院。走进小院，焦晃看到那里始终有张小方桌，桌子上则始终摆着一壶茶，等待着南来北往的车夫在此歇歇脚——老舍面对生活时是谦和温良的。连排时，焦晃终于找到老舍在舞台上的心理动作：“应该是站在台前，弓着身子让演员踩着我的背脊走向观众，让观众踩着我的背脊走上舞台，而不是一个指手画脚的主持人。直到这时我才自信地走上舞台。”

　　台上的老舍没有动作，但灵魂却在焦晃的神韵里闪现。一位９０高龄的老者说，他看戏时曾两次情不自禁地流泪，他在焦晃演的老舍中看到了田汉、周信芳；一位３０多岁的青年人连续看了３场，“每次看《正红旗下》我的眼泪都忍不住往外涌，他的老舍让我想到历史上的知识分子命运。”

　　“演出前我要像一头大象，千方百计地储存所有能量，不接电话，不接客人，不看书，不看报，谁也不能打扰我，连直腰的力气都不舍得使，弯腰弓背，慢慢悠悠。这个状态一直保持到晚上。”化妆，穿服装，音乐响起，灯光打开，一道道程序犹如开启情感的闸门，到走出侧幕时，焦晃灵敏的创作神经裹挟着澎湃的表演激情，喷薄而出。自我和非我的两个灵魂一起燃烧，那是一种灵动而富有弹性的最佳状态。

　　他的声音响彻全场，观众席上一片寂静，舞台上的人清晰地感受到观众久久的期待。此时的焦晃是不可抗拒的磁场，笼罩着剧场的每个角落，用自己燃烧的灵魂，点燃观众的激情，“我要让每一位观众在看完演出的两个星期里一直想着我的人物。”

　　回望流逝的岁月，焦晃说上个世纪８０年代是自己舞台生涯的幸福时光。被文革停演９年的他干脆把铺盖搬到剧院，下班后，一人在舞台上开亮了灯寻找艺术灵感。人们只要看到焦晃步履匆匆，便知道他的又一个艺术生命诞生了。

　　不到１０年，他表演了《秦王李世民》、《欧洲纪事》、《红房间 ·黑房间 ·白房间》、《休伊》、《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等１０多个戏。自从电视剧《雍正王朝》成功以后，焦晃片约不断，但是不符合他审美理想的电视剧，片酬再高也一律不接。在焦晃心目中，坚守５０年的“斯坦尼”审美理想高于一切。

　　评论家童道明称赞说：“焦晃是中国最有文化追求的演员，对他用实力派和演技派形容都不恰当，而应该用大演员来评价。是很高的职业精神、艺术追求和道德文化凝聚而成的综合素质，才确立了这样的地位与分量。”

　　人民日报 2007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