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下世纪的明星——访陈思和

　　与陈思和通了许多次电话，还是第一次到他家。抬头敲门，才注意门牌是1808。“你家风水真好，地处九龙路，门号又是‘发’了再‘发’。”开门的陈先生也乐了，打地打趣说，“还有我家的电话号码，除了6就是8。”大家一阵嘻笑，迎进了客厅。十几平方的客厅从护墙板到家居都是红木色调，显得凝重而典雅。

　　刚刚坐定，书房里传来女孩子的声音。陈思和请我等一会，说他的学生在帮他装电脑软件。还未转身，他的妻子已端来热茶。那位娇小温和的女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替代丈夫与我天聊。陈先生进进出出好几次，他妻子始终没让我冷坐。我知道这是个老“丁克”家庭，十多来年，陈思和只要有机会总要带着妻子同行，周游各地。她笑了，说：“我身体不好，又没孩子，他怕我孤独，我总是跟着他。现在好象做出了牌子，凡是请他去开会、讲学的，人家总是两人一起请。”说完低头笑了起来，好象不太好意思似的。陈先生对妻子的呼护我早有所闻，则是他妻子另一席话更让我感慨。“我已近十年病休在家。因为上班路远车挤，我没有力气挤车，陈思和天天赶到外滩50路车站接我，排在我后面，帮我推上车。可我还了病倒了。陈思和说，你别上班了，就呆在家里吧。” 我能想象，十多年中，这对夫妇在两人世界中是如何相亲相爱地度过平凡的生活。

　　今晚世纪之交，陈思和的学生邀请他们夫妇俩聚餐。

　　该启程了，夫妇俩赶到上海西北角最热闹的大柏树兰生大酒家，他的一群学生早已摆好自助餐的饭桌，一阵热情的高呼，85岁的贾植芳老教授在两位学生搀扶下入座，整个饭店向他们投来尊重和羡慕。今晚饭店满座都是三口之家或五六口的大家庭，唯有这一圈17人“三代同堂”的师生桌，显出了血源外的特别亲情。贾老兴奋地一再举怀，感谢学生多年来对他工作、生活上的帮助和照顾。这位近代文学和比较文学专家，18年前是陈思和博士生导师。而今天餐桌上的其它14位学生又都是陈思和指导的博士生和硕士生。陈思和今年主编出版的《中国当代文学史》，用独特的个人观点重写了新中国的文学史，这本教材也是他学生的集体作品。然而，这三代师生不光在学术上代代传承，更是在人格和感情上互相影响和感染。贾先生女儿在国外，老伴中风时，都是陈思和夫妇和他的学生轮流值夜照顾。贾老平日外出活动或去医院，都由陈思和的学生陪同。而陈思和夫妇每次出国回国，他的学生都要到机场迎送。每次看到十几个学生等在机场，陈先生的爱人都会感动得落泪。陈思和说，中国的读硕士生、博士生还没有制度化，师生关系犹如带帮传的父子关系，我不但要管学生的学业，还要帮助他们安排工作和爱人调动。这种风气在复旦代代相传。席间，学生们频频举杯，激感老师多年来花费的心血，一位日本留学感动地说：“这样的师生关系，在日本根本不可能有。”

　　陈思和说，在大学中，上可以跟、下有可以带，犹如家庭般的亲情关系，是其它任何单位不可能有的。他们师生间传递的不仅是学术思想，还有做人的品格。世纪之交，他最为感叹的是，中国延续两千年的士大夫“读书做官”的唯一出路，终于在现代化转换中改变，中国知识分子终于可以摆脱在仕途和学术选择中人格分裂的痛苦。今天的知识分子，可以在自己喜爱的各种岗位上实现人生价值和理想。

　　在世纪之交钟声敲响之前，他们互相道别，贾老在学生照顾下先坐进小车。这群关爱至深的师生，犹如夜空中留给下一世纪的明星，关照未来经济和科技高度发展的时代，依然要保持珍贵的人间真情，不能被异化。

　　来源：《人民日报.华东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