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老人和上音——上音成立70周年访贺绿汀

　　贺绿汀９５岁华诞，上海音乐学院成立７０周年纪念———激荡在大半个世纪的音韵音符把他们融成一体

　　在上海一处静僻的花园住宅，我叩响一位世纪老人寓所的大门。在我国第一所高等音乐学府———上海音乐学院校庆７０周年之际，我有一种冲动：见一见为中国音乐教育事业作出杰出贡献的贺绿汀老人。

　　采访前，上海音乐学院现任院长江明对贺老的两句评价深深打动了我：老院长在我院做了两件了不起的大事———建国初请回了一批留学海外的西洋音乐专家，又请来了一批散落民间不识乐谱却深谙中国民族音乐精髓的民乐大师。”我不知道这位世纪老人为何在那个年代就有这样明确和强烈的两种音乐文化大跨度融合的创造精神。上音的教育因为有了这位老人的熏陶，以及他那广阔的国际视野与浓烈的传统意识相结合的人格精神，便不屈不挠地走过了几十年曲折道路，培养了大批音乐精英。如今，我国许多城市的音协主席、音乐学院院长、乐团领导和指挥、部队文工团的干部都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在国际乐坛上，他们已为祖国夺得１００余枚奖牌。

　　静静的小楼里坐着这位已过９５华诞的老人，他昨天去过医院，看望和他相伴６５个春秋的夫人姜瑞芝。院党委书记徐爱珠告诉我，贺老和姜瑞芝从参加湖南农民运动时一起投身革命，感情笃深，你的采访可以分散他对夫人病情的担忧。果然，当我问及院庆７０周年，您最想说些什么时，手拿助听器的贺老显出了激动。他说，中国是个多民族的有数千年文化遗产的大国，音乐文化遗产之丰富世界少有。然而，中国在近代闭关自守、盲目自大，文化发展落后了。我们一定要学习和吸收国际现代音乐文化养料，丰富和发展中国新的音乐文化。音乐越有民族特点就越受世界欢迎。寥寥数语，清晰地概括了贺老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贺老的回忆洋溢着虔诚的经典意识和高峰意识。他希望新中国的上音能够追逐与融和世界一流音乐文化和优秀民族文化传统，应该有一支能追慕和传授高水准音乐的教师队伍。为此他已竭尽全力。他以创作《游击队之歌》的革命音乐家的声望和赤诚的爱国之心，召唤了一批留洋专家和各地优秀教师。几乎所有经他劝说的学者都被感动了，丁善德、吴乐懿、杨嘉仁、李翠贞、陈又新等纷纷回国，分别担任副院长、系主任，形成当年的雄厚师资。他打破民族虚无主义的陈腐观念，大胆引进具有顶尖水准的民间艺人，唢呐王宋宝财、西河大鼓王王秀卿、民歌王丁喜才等被“正宗”音乐忽视的国宝级大师，被一一请上音乐学府的讲台。他组织学生采风，每天背一首民歌，观看地方戏曲，吸收民族音乐养料。他创办了民族音乐系，让中国五千年音乐文明的丰厚积淀润泽一代代新人。他创立音乐编译室，翻译和介绍国外先进的音乐理论、技术及各国音乐史，编制音乐教材。为建立音乐人才的后续梯队，他创造了音乐教育大、中、小学一条龙的体制。他还四处奔波，把上音从郊外搬至市中心，以方便师生的教学、演出和观摩……在极“左”路线盛行的年代，他为创办一流院校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无论“反右”，还是“文革”，都没有逃脱挨整的厄运。最让他痛心的是，当年被他的真诚感召回国的教授，有好几位在“文革”中惨遭迫害致死。

　　我担心采访时间长会影响贺老的精力，可他谈兴很浓。他说：“办学最重要的是吸引人才。最近江泽民总书记为上音校庆题词：‘办一流音乐教育、创世界先进水平。’可上音因教师待遇不高，人才流失，师资队伍严重老化，现在中青年师资不足，连８０岁的周小燕教授都退不下来，留住青年人才的重任落在了现任领导的身上。”

　　《人民日报.华东新闻》1997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