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王国维——访蔡尚思

　　1９２５年，蔡尚思考入北京孔教大学国学研究科 　　“下下签”和新媳妇，都挡不住山里娃进京赶考的“野心”

　　拜访著名学者蔡尚思，如不是望见他身旁挂着写有王国维、梁启超、柳诒徵、顾颉刚这些国学大师们对他学术的评语条幅，真不敢相信这位身体硬朗、思路清晰、能滔滔不绝长谈３个多小时的健康老人，还真是７０多年前的老考生。

　　蔡先生原是福建德化偏远山区贫苦人家的农村娃。３０年代成名，著作等身，曾担任沪江大学校长，复旦大学历史系主任、副校长，是当代我国最年长的国学专家。他记得，小时候每天翻山越岭，读了几年私塾，熟知了四书五经；又奔永春，读了４年半中学。那时最受刺激的是永春人瞧不起小地方的学生，称他“德化仔”。一次，学校墙上贴出永春人的一篇范文，蔡先生不服气：“他３０岁写这样的时文不稀奇，我才十几岁，一定能超过他。”为了这个愿望，他拼死读书，居然将《韩昌黎全集》背得滚瓜烂熟。

　　１９２５年，他１９岁，《申报》上一则清华学校成立国学研究院招收学生的消息让他“想入非非”，尤其令他向往的是，该院导师是大名鼎鼎的国学大师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再看入学条件：大学毕业生、大学教师、有同等学历的自学成才者。最后一条让他“蠢蠢欲动”，他自信够格。因为他曾给《世界日报》投了各种文学题材的文言文，不但篇篇登出，担任副刊编辑的张恨水还写了批语：“此君之乎者也都是韩文公笔调，吾知此君研究韩文有年矣。”蔡先生“野心勃勃”，决定越过大学，直接考研究生。

　　要进京赶考，哪来那么多钱？父亲想着法儿地阻拦。先是求签，那个“下下签”上写着“缺月被云遮残花遭雨打”，可蔡先生说：“我这月不是那个月，我这花不是那种花。”父亲无奈，又花了１５０元从偏远的地方给他买来一个媳妇。蔡先生死活不肯进洞房，还以死相胁。父亲只好东借西凑，为他准备了盘缠。

　　那时，兵荒马乱的。坐车乘船到了北京，却过了考试日期。蔡先生好难过，清华学校办公室主任吴宓对他十分同情，主动将他引见给王国维。王国维看了他的文章后，甚是喜欢，同意收他为“弟子”。

　　那时全国大的县州府在北京多有会馆，专门接待进京考试的人。蔡先生还是住进了永春会馆，每天看报，寻找招生的学校。比较了几家，他报考了孔教大学国学研究科，他看中此校校长陈焕章有清末进士和哥伦比亚大学博士两个响亮的资历。蔡先生的古文底子，让他没费力气就入了学。“我非常得意，一个山里来的中学生居然能在北京考上研究生。”说到得意处，蔡先生晃动双臂，全身抖动地大笑。

　　进入孔教大学后，蔡先生发现该校思想保守，便经常跑到北大去听课。蔡元培担任校长的北大，推行向社会开放的办学方针，不必经过入学考试，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课堂旁听。蔡先生读了两年北大文史哲三系。孔教大学毕业后，他直奔蔡元培门下，当起了北大国学研究生。

　　蔡先生赞赏蔡元培的办学思想。“如果没有北大的开门办学和看重专长这两条，哪会有我的今天”。

　　问老先生的年龄，他只是风趣地答：“人家老年男人喜欢把年龄报大，女人喜欢把年龄说小。我是忘年人，你到华东医院病历卡上能查我的年龄，那里假不了。”说完又抖动双臂哈哈大笑，有点像个老顽童。

　　《人民日报.华东新闻》1998年7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