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盧格教授！”

“叫我卡洛琳就行！”

10月30日，2026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面帶笑容的卡洛琳·盧格（Karolin Luger）教授快步走進採訪間。一頭銀發束在腦后，一副黑色細框眼鏡，筆挺的黑色西裝內襯黑白碎花裙，這位生物化學與結構化學家顯得優雅自信、溫暖友善。

卡洛琳·盧格。金立旺攝

“我很自豪能為世界貢獻些許美感與知識”

卡洛琳曾解開一個困擾科學界多年的生命科學難題——核小體的結構。

人體單個體細胞的DNA如果完全展開，總長度約兩米。這些DNA需要纏繞在組蛋白上，形成幾千萬個核小體，進一步折疊、收納成染色質。但長期以來，科學家一直沒能看清DNA究竟如何纏繞在組蛋白上。

“我們是當時唯一見過核小體結構的人！”

1997年，在博士后階段，卡洛琳與合作團隊解析出核小體核心顆粒高分辨率晶體結構，成為結構生物學領域裡程碑式成果。

憑借在染色質與核小體結構領域系列開拓性工作，她斬獲2023年世界頂尖科學家協會“生命科學或醫學獎”。

“我們至今仍對核小體以如此優雅而復雜的方式調控 DNA 可及性感到驚訝。”卡洛琳說，“我很自豪，能為世界貢獻些許美感與知識。”

“我的科研之路就像一條火車軌道”

10歲那年，卡洛琳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架顯微鏡。透過鏡頭觀察到洋蔥皮細胞的那一刻，五彩斑駁的微觀世界在她眼前徐徐展開，這個女孩對科學的好奇心瞬間被激活。

這個被新聞媒體多次報道的細節，其實簡化了一位女性科學家的成長故事。

那時，在卡洛琳成長的奧地利小鎮，教師與醫師常常被視為最適合女性的職業。從事基礎科學研究，則遠遠超出了人們對女性的職業期待。

“我的人生就像鐵路軌道，隨著火車行進，目標才逐漸清晰。”

卡洛琳從來不為科研生涯制定宏大計劃，她在意的是如何解決一個個具體問題。她逐漸對解析生物分子結構的技術產生了濃厚興趣，“我想知道，科學家究竟如何利用這些技術，讓肉眼無法看見的微觀結構呈現出來。”

這種興趣最終將她帶向核小體研究。

1990年，她走進了那間實驗室。彼時的她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一個異常棘手的科學難題，“根本沒人告訴過我，這項研究會有多難！”

多年后，卡洛琳終於有機會在一場國際會議上展示研究團隊解析出的核小體結構。

“啊——”

當她把那張結構圖投射到屏幕上時，台下一片驚嘆。

她至今仍記得那個激動人心的瞬間。

“那只是短暫的一刻。我們卻堅持了很多年！”

卡洛琳接受採訪。徐鈴夢攝

按下暫停鍵，她和丈夫劃著獨木舟出發

博士畢業后，已經獲得教職的卡洛琳決定休息一年，哪怕她的導師警告她，“這會毀掉你的職業生涯。”

卡洛琳喜歡戶外生活，想去經歷一場“冒險”，她的丈夫也支持她。 於是，他們開啟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那一年裡，她和丈夫花兩個月乘獨木舟順河而下。他們在荒野中露營，生活被另一組問題佔據：去哪裡尋找食物、怎樣捕魚，以及會不會遇到熊，“我完全沉浸其中。”

至於科學研究，她說，那段時間自己確實“沒有考慮”。但那一年對她“意義重大”。對科研工作者來說，“有時間去做點別的，看看實驗室之外還有生活，這真的很重要。”

卡洛琳曾與許多中國的年輕人交流。她注意到，從升學考試開始，學生們就承受著持續的壓力，進入一所好大學之后，還要努力成為其中最優秀的人，許多想做的事被一再推遲。“等你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我這個年紀，卻發現自己什麼都還沒做。”

在她看來，人有時需要停下來，或者繞一點路，讓自己從持續的壓力中暫時抽離。“我這麼說很容易，因為我很幸運，也算得上比較成功。”她坦言，“但有時候，你必須聽聽自己的聲音，而不是總聽別人告訴你該怎麼做。”

如今，戶外生活仍然佔據著卡洛琳生活的重要部分。

她喜歡越野跑，騎自行車上下班，單程約16公裡，也經常徒步旅行。

“到戶外去，才是重點。”她說。不過，離開實驗室並不意味著把科研拋在腦后，“你永遠無法徹底關掉它。”

卡洛琳與丈夫、女兒徒步留念（2013）。圖片來源：Biophysical Society官網

“一旦你取得了成功，就應該向下看看，還有誰是你能夠幫助著向上走的。”

卡洛琳尤其關注女性科研工作者的成長。在她看來，盡管越來越多的女性有機會走進實驗室，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們面臨的障礙已經全部消失”。她總是盡其所能為女性科研工作者提供幫助。“盧格教授為無數女性科研人員樹立了奮斗的榜樣。她是一位善於啟發學生的導師，培養了許多優秀的科學家。”卡洛琳曾經的博士后、香港大學醫學院助理教授劉揚如是說。

卡洛琳現在牽挂的不只是科學研究，還有她實驗室的學生們，“一旦你取得了成功，就應該向下看看，還有誰是你能夠幫助著向上走的。”

她關心的不只是學生的科研進展，還有他們的職業發展：研究項目進展不順利時，如何鼓勵他們？什麼時候該換一個方向，怎樣幫助他們順利畢業？博士畢業之后，是繼續從事學術研究，還是嘗試其他職業……

這些問題沒有適用於所有人的答案。卡洛琳會與學生討論不同的可能，幫助他們判斷，卻不希望替他們決定未來，“我會提供他們需要的東西，但不會試圖把我的建議強加給他們。”

對於女兒，卡洛琳同樣尊重她的興趣與想法。她總是帶著女兒體驗不同的事物，科學、音樂、舞蹈……“我不認為應該鼓勵孩子去做任何事，因為那樣他們會感到壓力。你應該幫助他們探索不同的事物。”如今，22歲的女兒正在學習馬業科學（Equine Science）專業，主要研究馬匹的飼養、繁育和訓練。

卡洛琳和她的中國學生參加2023年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受訪者供圖

周五採訪結束，卡洛琳說，周日就要“飛回去”，周一要給學生們上課，“我的學生們在等著我。”

統籌：吳焰 李泓冰 伍靜

記者：季覺蘇

實習生：陳聞越 吳宇淇 徐鈴夢

學術指導：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師劉勇

出品：大江東-復旦融媒體創新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