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長打通邊界、尋覓互譯之道，是菲爾茲獎獲得者、法國數學家洛朗·拉福格鮮明的底色。

當年他以朗蘭茲綱領的研究，連通起各分支數學的底層脈絡﹔如今任職華為基礎研究中心，熱愛文學、熟稔中國文化的他，又把跨界目光投向AI。10月31日，2026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上，他的演講自帶文學氣韻，提出猜想：大語言模型生成文本的能力背后，或許存在一個有待數學定義的“文本空間”。

於他而言，AI不過是文明的拓片副本，真正定義內容、鐫刻思想的，永遠是人類。

拉福格在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論壇主辦方供圖

01

三十余年科研，他一直在搭建數學的“橋”

1967年，加拿大數學家朗蘭茲在一封信函中提出大膽猜測：不同數學領域之間，可能存在隱秘而精妙的內在關聯。就像電與磁本為一體，看似遙遠的數學分支如數論、伽羅瓦理論、自守表示理論，並非一個個獨立王國，而是彼此聯通的完整國度——赫赫有名的“朗蘭茲綱領”，正是一張指引數學走向統一的宏偉藍圖。

很多數學家沉迷於証明朗蘭茲的宏大猜想。2002年，35歲的洛朗·拉福格在《數學發明》發表長達241頁的論文，仿佛一位馳騁縱橫的法國騎兵，將原本隻適用於特殊情形的研究成果，推廣至任意正整數，一舉摘取了數學界的至高榮譽菲爾茲獎。

“拉福格等人的研究使數學家洞悉，看似不同的數學領域，實際上是有著相互聯系。”數學家基思·德夫林這樣評價他的貢獻。

拉福格於2002年在人民大會堂獲得菲爾茲獎。來源：新華社

法國科學院院士克裡斯托夫·蘇萊接受採訪時回憶道，拉福格在巴黎高等師范學院求學時，就展露出過人天賦，不但很快解出自己當年布置的難題，還對導師表示，“這不是個好問題”。

“我不再給你出題了，下一個問題應該你自己尋找。”當拉福格畢業后進入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時，蘇萊說。

下一個問題到底在哪？拉福格徘徊尋找了3年，直到1993年，在數學家熱拉爾·羅蒙的指導下，一條艱深而又優美的研究之路向他敞開。僅僅18個月，他便完成博士論文﹔9年后，他登上了數學界頂峰。

登頂不是終點。2011年，在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他和數學家奧利維亞·卡拉梅洛相遇。這位如今已是格羅滕迪克研究所主席的數學家告訴我們：“拉福格在朗蘭茲綱領上的成就，堪稱數學界搭建橋梁的典范，我就想，他或許也會對我研究的作為‘橋梁’的拓扑斯理論感興趣。”於是，一段持續15年的合作開始了，二人合著兩部學術著作，並持續深挖拓扑斯理論的價值。

對於大多數研究者而言，“橋梁”意味著從一項研究轉向另一項。而對於洛朗·拉福格來說，搭建橋梁本身，就是他的研究內核。

從朗蘭茲到拓扑斯，一座又一座的數學之橋鋪成他30余年的研究之路。AI時代，站在浦江科學大師講壇和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的他，反復分享自己的思考，跳出一個個孤立的數據“點”，去捕捉大模型背后整體的數學結構，探索全新的文本空間。

拉福格在浦江科學大師講壇。活動主辦方供

02

數學與文學相通：在公式之外，看見人文之美

少年拉福格並不迷戀數學。讀小學時最愛歷史，尤其沉醉於古希臘羅馬文明。再往后又鐘情於文學：“那時候，隻有文學吸引我，尤其是法國和俄羅斯經典文學。”

拉福格有著鮮明的法國知識分子氣質：極度在乎“美”，而經典文學正是他收獲美學體驗的源泉。少年拉福格沉浸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巴爾扎克等文學巨匠的精神世界﹔直到在巴黎高等師范學院，他接觸到格羅滕迪克的著作，“第一次在數學中發現了真正的美”。

30余年后，這份獨特美感依舊打動著他：“格羅滕迪克作品中幾乎全是文字與圖形，而非通常意義上的公式。”拉福格感慨這位代數幾何大師不僅有種獨特的視覺想象力，其文字表達同樣爐火純青，無論德語、英語和法語，都駕馭得游刃有余。

此后，文學不斷為他的科學研究提供滋養。他曾用巴爾扎克給自己打氣：“巴爾扎克為《人間喜劇》落筆數千頁，我不過寫了幾百頁論文，沒資格抱怨！”

拉福格鐘愛法國數學家、哲學家帕斯卡爾的《思想錄》，也推崇歐洲古典教育——科學家的成長，離不開文學和哲學的熏陶。在他眼中，數學與哲學本就十分親近。他還信手拈來中國太極陰陽作喻：純數學與應用數學就像陰與陽，彼此交融滲透，不可割裂。他還格外留意漢字的象形表意，一字便如一畫，容易激發圖形化數學思維。

格羅滕迪克的拓扑斯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彼得堡，中國的陰陽魚，在這位數學家的頭腦中，數學、文學與哲學沒有壁壘。來到中國，他總會好奇地問學生：“你們平時用中文學數學嗎？”

“語言是多樣的，數學思維也因此千姿百態。如果所有人都用同一種語言寫作，這對人類的思想表達是一種損失。”他說。

拉福格（中間面對鏡頭者）與復旦大學數學科學學院學生交流。顧芯瑤 攝

03

跨界跨國科研育人：科學沒有國界，教育亦然

2002年，拉福格首次來華，在北京參加第24屆國際數學家大會並獲頒菲爾茲獎。當時，遍地起重機、生機勃勃的城市景象，深深震撼了35歲的拉福格。從此，他與中國的緣分越結越深。

2017年，他收到來自華為的邀請信。“我那時以為工程師不會對基礎數學感興趣。”他婉言謝絕。在對方再三邀約下，他做了一場關於拓扑斯理論的講座。現場聽眾對高度抽象理論的濃厚興趣，令他大感意外。

一扇全新的大門洞開，他嘗試探索基礎數學理論與現實問題的關聯——又一座思想之“橋”開始動工。

拉福格長期奔走，推動中法兩國數學教育雙向交流。他曾為法國基礎教育改革大聲疾呼，也用心澆灌中國青少年數學人才。作為拉福格的合作伙伴，陳省身數學研究所所長麻小南評價他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中法數學英才班的“領軍人物”。多年來，他不計投入，做科學報告、打磨教學方案、與青年學生面對面交流。“面對學生，他格外健談，講座結束后，經常留下答疑一個多小時。”麻小南說。

2025年，因對中國數學人才培養及科研事業發展作出的突出貢獻，拉福格獲頒中國政府友誼獎。

“每次來到中國，我都感到這裡數學領域進步很快，年輕一代更是取得了非常亮眼的成就。”拉福格贊道。

拉福格（右一）在中國政府友誼獎頒獎儀式現場。來源：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新聞網

經常來華，拉福格已經習慣喝綠茶，還笑稱“每次來都吃太多”。每年在中國待一個月，除了學術交流，他也在細細體味兩國文化異同：“法餐和中餐，都講究圍坐一桌分享食物，這是人際交往的重要紐帶。”他熱愛騎行，笑說也許是時候在中國買一輛自行車了。

在復旦大學的午餐交流會，他與大學生們圍坐一桌，話題自由流轉：法國留學建議、AI對數學界的沖擊、帕斯卡發明的早期機械計算器……專業與日常交織，笑聲不斷。

拉福格給學生的手寫卡片：“以此紀念這場與復旦大學數學學生愉快、親切而又精彩紛呈的相聚。衷心感謝你們！”徐思琪 攝

“當你走進圖書館，挑選一本數學期刊，翻開一篇論文，你會看到什麼？”拉福格問。

他的發現是，數學論文裡，符號公式往往佔比有限，承載前沿思想的依然是最朴素的文字和圖形。“某種意義上，數學也可以算是文學。它首先是詞語、句子、段落、章節、一整本書，而非公式和計算。”他最敬佩的數學家格羅滕迪克，甚至不把自己看成是數學家，而拉福格更願意稱這位現代代數幾何奠基者為：詩人。

復旦大學學敏高等研究院的工作人員盧卡斯·米勒納感嘆，“拉福格教授好奇心遠遠超出數學范疇。很多學者會局限於狹窄的研究領域，但他卻提醒我們，科學、歷史和人文，密不可分。”

因為這樣的認知，面對人工智能浪潮，拉福格並不悲觀。在他看來，人類智慧所蘊含的可能性，遠非任何機器所能企及。

“因為我們是人，擁有獨立思想的人。”這是他鄭重送給在場所有學生的回答，擲地有聲。

統籌：吳焰 李泓冰 伍靜

記者：黃曉慧

實習生：李怡璇 顧芯瑤 徐思琪

學術指導：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師夏天怡

出品：大江東-復旦融媒體創新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