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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東丨走近科學大咖① AI制藥沖進三期臨床,泡沫還是功德?三位頂尖科學家實話實說

大江東-復旦融媒體創新工作室
2026年10月31日18:26 | 來源:人民日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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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2026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開幕式暨2026世界頂尖科學家獎頒獎典禮在上海臨港中心舉行。全球頂尖大腦共赴科學之約,以“范式變革:科學突破的下一個十年”為題,展開一場關於科學未來的深層對話。人民日報大江東-復旦融媒體創新工作室第三次推出“走近科學大咖”系列融媒體作品,繼續敲開頂尖科學家的智慧之門。敬請關注。

全球科學界的熱點在哪兒,頂科論壇的聚光燈就在哪兒。“AI制藥”和“AI for Science”無疑是今年最燙手的關鍵詞。

AI制藥到底走到了哪一步?AI設計出的新藥算不算科學發現?AI會取代科研人員嗎?圍繞這些問題,大江東-復旦融媒體創新工作室對話三位出席頂科論壇的頂尖科學家,聽他們談AI制藥的現在與未來,談AI時代的科學與人。

出場人物

邁克爾·萊維特:2013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美國斯坦福大學結構生物系教授

丹妮拉·羅茲:2023年世界頂尖科學家協會獎“生命科學或醫學獎”得主、英國劍橋MRC分子生物學實驗室名譽課題組負責人

帕斯卡爾·梅耶:2022年生命科學突破獎得主、Alphanosos公司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

01

患者模型能代替人體試驗嗎?

大江東:臨床試驗得靠雙盲試驗和受試者來驗証安全性和有效性。未來有沒有可能,讓AI訓練出來的“患者模型”先替人類試一遍?訓練這樣的模型需要哪些數據?離實際應用還有多遠?

萊維特:一些新藥對你療效很好,對另一個人卻副作用很大。如果我們擁有虛擬的患者模型就好了——數字替身,可以記錄一個人的各項體征,試藥時模型會提示:該藥對攜帶這類基因、這個年齡、這個地域、這個性別的人,會引發胃痛等副作用。算法能測量生化系統,直接給出結論。30多年前就有人做糖尿病的計算機模型,現在我們隻需要把這種方法拓展到所有疾病上。

我們已有毒性相關模型:哪些物質有毒、哪些無毒、哪些代謝后變毒物、哪些兩兩混合才產生毒性。但訓練“患者模型”需要海量臨床試驗數據,當前最大瓶頸是數據匱乏。不過我不悲觀——試想20年前,如果有人想“發明AI”,數據也是不夠的,但今天AI做到了。參照自動駕駛,雖然仍會犯錯,事故率卻比人類駕駛低得多。醫學同理:目前很多藥隻有六成有效,如果患者模型能把藥效從六成提到九成,就是巨大的進步。

當然,真人臨床試驗依舊必不可少,雖然前期可在虛擬模型上完成大量初篩。AI在健康領域的應用要厘清邊界,可以幫你優化生活方式,但復雜重病必須找真人醫生,絕對不能直接讓AI開藥。

羅茲:迄今為止,大多數藥物實際上隻在男性身上做過試驗,而且基本上是某個特定年齡段的男性。如果有“患者模型”,我們就可以把人體復雜性和個體差異考慮進去了。

梅耶:訓練患者模型的想法有道理,但會受系統反饋限制。人體是復雜系統,只要缺失一小部分,整體就可能變得不可預測。基於實驗和實証的路徑更可靠,真正的產品要靠實証驗証,因為我們缺失的知識實在太多。

02

AI制藥,有望打破“耗時十年、耗資十億美金、成功率不足10%”魔咒?

大江東:這幾年“AI制藥”很熱,但也有人說泡沫不小。以你們的觀察,AI制藥走到了哪一步?是噱頭,還是已經改變新藥研發流程?

梅耶:AI確實能縮短研發時間——更快篩選藥物分子,先導化合物優化更快。但我不認為它能顯著提升制藥成功率,因為失敗的種子埋在人體的復雜性裡。只要我們對生命體的認知還有缺口,藥效的測試就會有偏差。AI只能加速那些本來就做得好的事情,但無法從根本上改變新藥研發方法。

羅茲:整個AI領域的確存在一些炒作。為什麼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大部分來自AI行業?我擔心炒作背后有利益驅動。各國政府都需要參與監督AI,確保它被正確使用。

AI制藥主要依托既有數據庫——蛋白質數據、藥物分子結構、動物實驗數據等。但在我們知之甚少的領域,AI能起到多大作用?

萊維特:我倒是認為,未來5-10年,醫療會因為AI改善很多。AI降低了藥物設計門檻,幫助篩選更多副作用更小的優質藥物。我從2014年起就和一家AI制藥公司合作。他們已經有好幾款藥進入臨床試驗。一些大藥企也在用AI輔助制藥。醫學的未來充滿希望。

大江東:AI設計的藥已進入臨床試驗,有人說是科學的進步,也有人說是危險的賭博,連設計者都說不清哪個分子起了作用,這樣的藥敢給患者服用嗎?還有一種說法,AI制藥越快,實驗室越忙,因為AI降低門檻,分分鐘設計出大量候選新藥,意味著更多藥物分子要進入實驗室驗証,但真正有效的寥寥無幾,你們怎麼看?

萊維特:人類很少能徹底弄懂一款藥的全部機理。止痛藥,我們能說出部分起效機理,卻談不上完全理解。藥監部門要求嚴格的臨床測試,但並不強制闡明全部作用機理。

一些數學家把AI稱為“黑箱”,因為搞不清楚它的解題思路。其實細胞就是“黑箱”,生物學研究一直在和“黑箱”打交道。拿到一個黑箱系統,就輸入大量已知標准答案的案例做測試。

生命體相當復雜,你推理出這裡的結構,那裡卻發生變化。所以某些方面,機器學習需要向生物學學習。即便AI設計出的新藥確實有效,也一樣要嚴格測試驗証。

信任建立在嚴苛檢驗之上。科學領域大量已發表論文的結論其實都是錯的。但科學的好處在於,正確的結果可以被復現。

未來會出現錯誤模型,也會有人打磨出可靠模型,壓縮新藥研發周期。即便模型很好,真人臨床試驗依舊不能省略,總會有少數特殊個體,是模型覆蓋不到的。

羅茲:你可能設計了一種藥物作用於特定靶點,但仍不知道它究竟如何在人體裡起作用。AI 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分析出可能對某種突變蛋白有效的分子,確實了不起,但仍需實驗驗証效果、研究藥物的生物化學特性,弄清楚它真正的作用機制。

03

AI科研能力見長,科學家會被AI取代嗎?

大江東:最近,OpenAI一次性發布722篇AI生成的數學手稿后,引發數學界強烈爭議。人類數學協會呼吁數學家停止與其合作,逾1600位數學家在線聯署,認為AI正在“攻陷”數學。從AlphaFold預測蛋白質結構開始,類似爭論在生物學界也出現過。您怎麼看待AI對傳統科研范式的重塑?它會取代科學家嗎?

萊維特:我原以為數學家應該興奮,試想如果你的博士生解決了同樣的問題,你首先想到的是“好,問題解決了,科研又向前邁進,那我能展示點別的嗎?”

你不能說“我不用AI,因為它犯過錯”,這像在說“我永不和學生合作,因為他犯過錯”。犯錯對科研很重要,優秀的科學家總是期待犯錯,如果你一直是對的,說明課題太簡單了。

AI會取代科研人員嗎?我自己就是反例。過去近四年,AI從新奇玩物到處理簡單工作的幫手,再到水平堪比博士后、研究員。而今,AI對我而言已相當於一整個科研小組。

羅茲:提出問題的是科學家,判斷答案是否成立的也必須是科學家。AI能設計藥物,是因為它掌握了化學知識。而這些知識是科學家們發現的。

迄今為止AI所做的一切都基於人類獲取的知識和數據。AlphaFold使用的就是人類用實驗的方法測定並積累起來的數據庫。AlphaFold能做很棒的預測,但預測終究是預測,需要人類去驗証。

梅耶:AI將在每個學科發揮巨大作用。數學曾被視作只能靠人類智力去鑽研的領域,而AI加速了人類的研究。真正的問題是,未來的研究還需要人類參與嗎?我們身處競爭激烈的時代,沒有人能回避使用AI。而一旦所有人都用起來,就會不斷喂養這些系統,讓它們越來越強大,直到最終取代我們。到時會怎樣,無人知曉。

不過我不擔心人類會因此失去對生物學的理解。我們依然足夠聰明,能真正理解AI做了什麼,並去驗証它。生物學家仍有優勢,比如能量效率。我們的大腦高效得多。

大江東:現在科研界有一種焦慮:AI正在“殺死”基礎研究工作,而年輕研究者恰恰是通過做基礎研究工作才學會做科研的。AI時代的年輕人需要具備什麼樣的能力?您有什麼建議?

羅茲:不要讓AI包辦一切,你必須鍛煉自己的大腦。在AI面前,我們不要失去科學中真正重要的好奇心,以及提出正確問題所需的知識。

對我這個實驗科學家來說,科學的樂趣在於動用頭腦和雙手。很難想象,當90%的工作都可以用計算機完成,年輕人還怎麼踏入科研之門。甚至無法想象,缺失了自己親手摸索的過程,他們該如何儲備知識?怎樣學習判斷什麼值得追問,最終提出重要的問題?

我從2018年就開始在工作中運用機器學習了,但日常生活中我不怎麼用AI,我的生活不靠AI運轉。很多人不停地跟AI聊天,但我更喜歡與人交談、讀書。

萊維特:這是個老擔憂。每回發生科技革命,總有人擔心,總懷念過去,覺得舊時代一切更好。可實際上過去的生活要艱難得多。

年輕的科研人員最該學會的是不斷質疑,應當像孩子那樣不停地問“為什麼”,把家長問得頭大。面對AI,你就要不停地問:你為什麼得出這個結論?很多時候AI會說:“抱歉,我思考得不夠充分,我換個答案。”當AI把答案A改成答案B,你就要判斷到底是A還是B。這就是辯証思辨。古希臘人就崇尚提問的藝術,我認為在AI時代,對話思辨的能力會變得愈發重要。和AI互動的過程本身,就在訓練你成為更好的研究者。

如果科學家抵觸AI,抱怨AI會犯錯,那他們會陷入被動。但我相信全球的科研工作者,都會擁抱AI,加快科學的進程。

統籌:吳焰 李泓冰 伍靜

記者:黃曉慧

實習生:高寒、陳欣越、侯天澤、張甲怡

特邀顧問: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師邢夢瑩

出品:大江東-復旦融媒體創新工作室

(責編:龔莎、軒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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