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之橋與輕軌連接而成的軌交延安西路站橋下空間。 舒抒 攝

日前，陪伴市民多年的天山公園完成提質更新，全面對外開放。這座總面積6.8公頃的老牌公園拆除圍牆，以更加開放的姿態融入街區。

與此同時，市民游客走出軌交延安西路站，可以看到一座白色的弧形天橋在眼前展開。這座“凱旋之橋”西面連接天山公園的葫蘆湖，東面延伸至海粟公園的銀杏林，縫合了原先人車混行、動線雜亂的延安西路站橋下空間。

《上海市生態空間建設和市容環境優化“十五五”規劃》提出充分利用城市邊角地、灰色基礎設施等空間擴綠。長寧區通過天山公園拆牆透綠、建造凱旋之橋激活橋下灰空間，探索“公園成套化開發”，在存量空間中做減法、在“城市縫隙”中開辟新空間，打造了一張連點成線的生態網絡。

凱旋之橋  舒抒 攝

融合開放后的天山公園 舒抒 攝

在公園裡遇見城市

“天山公園變年輕了。”今年88歲的延西小區居民許逸周過去三十年間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天去家對面的天山公園走幾圈鍛煉身體。自從今年9月，天山公園完成拆牆透綠，向公眾開放以來，他發現每天跟自己一同散步遛彎的除了熟面孔的同齡長者，還多了不少更年輕的活力老人，甚至穿著時髦運動服、裝備專業的年輕人也來跑步健身了。

“以前公園改造項目都稱為‘某某公園改造’，近幾年同類工程項目都增加了‘融合’二字。”長寧區綠管中心公園科科長張晴說。

命名的變化透露著城市更新理念的轉變。長寧區對公園融合開放已有相當成熟的經驗，最具代表性的是中山公園的融合開放，通過拆除萬航渡路沿線約700米的圍牆，隱匿於高牆內的百年公園景觀向城市街區敞開，實現了公園與城市街區以及蘇州河岸線的融會貫通。

天山公園 舒抒 攝

同中山公園一樣，天山公園周邊居民區密集，承載了居民長期的使用習慣和情感記憶。“改造不是推倒重來，而是在尊重原有使用邏輯的基礎上進行優化提升，核心是‘做減法’。”張晴介紹，天山公園原有的喬木、灌木和草地相搭配的傳統綠化結構，使公園中層的郁閉度較高、病虫害多且視覺滲透性較差，因而此次改造主要去除了中層的低矮灌木。

“上海市中心寸土寸金，綠化並不隻集中在公園內部。”翡世景觀設計創始合伙人潘山負責天山公園融合開放的景觀設計。他介紹，傳統公園與周邊道路的界限清晰，往往用一道綠牆阻隔﹔融合開放通過保留高大喬木、抽走矮小灌木、留下草皮植被，將公園與城市街景融為一體。

凱旋之橋通往天山公園一側。 舒抒 攝

視線打開是“融合”的第一步。在凱旋路一側，天山公園拆除圍牆后，原本狹窄且人車混行的人行道整體移入公園內，變為長300米的林蔭慢行步道。即將來臨的深秋時節，這裡還將布滿紅色楓葉，成為名副其實的“紅楓之路”。

安全有序則是融合的前提。天山公園原先靠近延安西路和凱旋路的一側被高牆環繞，后來牆體被切除減半，留下一圈老舊的“圍牆墩子”，此次改造中被巧妙保留。潘山介紹，如果將圍牆全部拆除，要清理大量的建筑垃圾，保留這些“墩子”並重新打磨上色，不僅能繼續發揮其人車分流的功能，還起到了低碳環保的效果。

軌交延安西路站橋下空間。 舒抒 攝

軌交延安西路站橋下空間。 舒抒 攝

十年磨一劍的“輕描淡寫”

2017年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期間，長寧區啟動了對延安西路橋下空間更新的探索，隨后陸續打造了中環高架橋下空間和“蘇河超級管”兩大新晉城市地標。前者採用火烈鳥、斑馬等高飽和色彩繪制的卡通圖案結合洛克籃球公園等體育設施點亮結構繁復的高架橋下系統，后者將位於長寧、普陀兩區交界處的江蘇北路橋下打造成市民游客可休憩、游玩、了解蘇州河工業歷史的城市公共客廳。

凱旋之橋通往天山公園一側。  舒抒 攝

新落成的凱旋之橋則是長寧區對橋下空間更新的第三輪探索。相較前兩輪頗具視覺沖擊力的改造，凱旋之橋的定位是“輕描淡寫”。“這座橋的周邊關系非常復雜，有軌交、公園、商務樓、地上和地下商業設施，不適宜再添加一個濃墨重彩的主體建筑，輕柔淡雅的色系和結構更適合這座天橋。”潘山說。

凱旋之橋落成后，延安西路橋下空間被劃分為三個區域，即軌交首末站所在的中島區域以及北廣場和南廣場。其中，南廣場設置了非機動車停車區，地面彩繪引導行人前往東西兩側的海粟文化廣場和天山公園。北廣場的主入口在凱旋之橋所在的二層，地面騰出空間供機動車、電瓶車通行，給原先密閉的橋下空間“鬆了鬆領子”。

凱旋之橋  舒抒 攝

眼下，人們步入凱旋之橋，會發現這座天橋不僅結構簡潔，配色也都是素雅的白色，僅地面導視系統使用了彩色文字。“橋體本身的結構已經較為龐大，而這一結構是基於功能和安全性的剛需，無法回避，那麼橋體其他的裝飾就要盡可能保持通透，有所克制。”潘山說。

天山公園 舒抒 攝

天山公園的改造也沿用了“輕描淡寫”的理念。潘山介紹，公園煥新開放后，整體色調為暖色系的粉色。這一色彩靈感來源於新疆雅丹地貌，呼應了“天山”的元素。園內的地面、石墩、長椅等均採用水洗石材料，透過光線能呈現豐富的色彩層次，營造出更為溫潤舒適的視覺體驗。此外，園內的喬木圍欄和步行動線也都採用弧形、曲線設計，模仿自然形態，減少了傳統公園中直線幾何形設計帶來的緊張感。

重新開放以來，天山公園內的新地標“天山視窗”吸引不少市民游客拍照留影。這一看似精巧布局的打卡點，實則是由園內廢棄泵站留下的水泥墩子改造而來，設計師在其上方搭建了一座取景框，鋪上暖粉色水洗石，與公園的湖面、拱橋和廊庭相互銜接形成視覺焦點，在不經意間讓廢棄設施變廢為寶。

“天山視窗”  舒抒 攝

消除理想與現實的溫差

城市更新最真實的反饋始終來自第一使用者——老百姓。許逸周對天山公園的變化感受真切：“公園整體結構未變，但草坪變大了，細節上也有變化，這些細節往往是經常使用公園設施的人才能體會得到的。”老許也懷念公園裡原先隨處可見的石桌、石凳，但他理解園方出於管理考量，用現下流行的長椅代替了上述城市家具。

凱旋路另一側的海廈小區，居民徐文華在此居住了70余載。近兩年伴隨海粟文化廣場的開放以及凱旋之橋的貫通，她發現不僅居民有了更多休閑、鍛煉的場所，周邊的年輕人也明顯變多。“晚飯后到海粟公園散步，有很多來遛狗、去健身房、到地下一層音樂公園看演出的年輕人，非常生機勃勃。”

軌交延安西路站橋下空間。 舒抒 攝

但她同時發現，凱旋之橋通往西側天山公園的通道是弧形坡道，而通往東側海粟公園的則是三段階梯式坡道，好在天橋有升降梯供老年居民和殘障人士無障礙通行。

“往前走的時候也要往后看。”記者採訪中，一位社區干部道出了城市更新中較易被忽視的維度。為此，長寧區在公園改造和凱旋之橋建設過程中，通過全過程人民民主為居民和建設方搭建協商平台，召開居民代表與相關職能部門的座談會。天山公園兒童活動場地的設施配置、方位選擇，均聽取並採納了居民的意見建議。

在張晴看來，居民們具體甚至“細枝末節”的建議，往往能彌補規劃設計中易被忽視的關鍵細節。“有居民打電話來提出公園的座椅太涼，坐久了不舒服，接下來我們就會在改造中引入更多木質座椅，盡可能讓人們在園內感到舒適自在。”

凱旋之橋  舒抒 攝

施工期間的便民舉措同樣體現了這種考量。張晴介紹，天山公園分南區、北區兩部分開放，原因是橋梁建設需要充分的施工作業面，因此天山公園要等待凱旋之橋建設完成后，方能啟動綠化項目的改造。考慮到改造周期拉長對周邊居民出行產生的影響，天山公園在改造期間始終為居民保留了通往軌交延安西路站的通道，通過動態調整施工圍擋避免居民繞行，體現了以人為本的城市更新精神。

人文環境也是營商環境

凱旋之橋的貫通與天山公園的融合開放，為周邊“上海硅巷”科創街區注入了新動能。最直接受益的莫過於海粟文化廣場，這座集辦公、展覽館和商業於一體的開放式園區，自2023年3月正式投入運營以來，辦公入駐率長期保持在100%，商業整體出租率保持在90%。園區內有上海李寧中心、帆書、電通中國、禾賽科技、伊頓紀德等多家總部型企業入駐，日常通勤白領有4000余人。

凱旋之橋通往海粟文化廣場一側。 舒抒 攝

在海粟文化廣場運營方看來，公園開放與天橋貫通，為園區帶來了三個顯著變化。

其一是打通凱旋路東西向的步行斷點，實現了軌交“出站即入園、兩園成一片”，更讓海粟公園與天山公園總計近20萬平方米的綠色生態網連點成片。

其二是天山公園日常的休閑客流能更順暢地被引導至海粟文化廣場，擴大商業的客流基本盤。

其三是劉海粟美術館、海粟公園與天山公園之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綠地—公園—美術館—商業”的步行休閑動線，在上海並不多見。

招商層面，“音樂+藝術+生態”的園區特色對招引科創企業確有加分，但海粟文化廣場運營方特別強調，這一特色更直接的作用對象並非企業的決策者，而是企業內廣大的青年人才。

凱旋之橋  舒抒 攝

以禾賽科技為例，年輕工程師、科技人才在擇業時，越來越關注工作的地方能否讓人每天願意來、留得住人。海粟文化廣場這類“公園裡的CBD”，恰好提供了一種日常的幸福感——白領們午間在公園綠地散步、去攀岩館出一身汗、到帆書旗艦店翻幾頁書，下班后樓下就有展覽和Livehouse演出可觀賞。

“公園煥新與產業煥新相輔相成。”張晴表示，“上海硅巷”科創街區建設不僅需要高品質的辦公載體，更需要讓科創人才在工作之余，能放鬆、交流和激發靈感的“第三空間”。這樣的高品質城市空間，正成為吸引和留住創新人才的關鍵軟實力。

從公園更新到板塊更新

“當前城市更新有兩大趨勢，一個是年輕化和國際化，另一趨勢是注重系統性更新。”潘山告訴記者，以往一個城市更新項目只能影響少部分使用者，現在通過媒體社交平台的傳播，新加坡等地的規劃部門會帶隊來上海取經，了解橋下空間的改造成果。

傳播渠道變廣也帶來了同質化現象。潘山注意到，中環北虹高架橋下的火烈鳥設計走紅后，在外省市也出現多處有粉色火烈鳥涂鴉的空間改造案例。但越是這樣年輕化的設計，越需要因地制宜，避免生搬硬套。

軌交延安西路站橋下空間。 舒抒 攝

更新的系統性趨勢在長寧尤為顯著。翡世設計承擔了中山公園、虹橋公園、天山公園等長寧區內多處公園綠地的融合開放設計，根據它們的區位、功能和使用人群特點做了統籌規劃，使其有一以貫之的統一感。譬如，均採用視覺效果溫和靈動的水洗石作為公園鋪裝的主材料，同時又各具特色，由此形成了一套自上而下、生動清晰的空間脈絡。

張晴的感受來自管理一線。“以前綠化部門只要關注生態效益，管好公園綠地即可，現在要發揮積極主動的社會效益，普及更前沿的城市更新理念。”

軌交延安西路站橋下空間。 舒抒 攝

長寧區建管委市政建設科科長孫亦理表示，凱旋之橋代表了長寧區未來建設慢行體系和城市微樞紐的方向，即構建多層次、多維度的立體交通體系，實現橋上軌交、橋下機動車及共享單車的高效轉換，優化交通微循環，從而提升片區整體的形象和經濟活力，吸引人們多次到訪。

為此，長寧將繼續採用一體化養護模式，從源頭解決微樞紐在軌交、綠化、市政等多部門管理下，容易產生的責任邊界不明晰等問題，讓城市更新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持續調試的過程，最終推動整個區域板塊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