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牌食品企業為何堅持“靈魂生產線”不外遷

太太樂、喔喔扎根上海30多年，背后是合規成本、供應鏈配套與城市消費場景之間的再權衡

幾代國人的味覺記憶裡，曾烙印著許多“上海食品”的符號。太太樂雞精陪伴過無數家庭的灶台煙火﹔喔喔奶糖曾裝滿80后、90后的童年口袋。

隨著食品行業的發展、營銷渠道的變遷，這些品牌各自經歷著行業內的風浪，卻始終扎根上海發展——太太樂雞精在嘉定江橋已有38年，喔喔奶糖的加工車間持續在浦東合慶運轉了30多年。

近十年來，在上海產業門檻不斷抬升的進程中，一些食品加工企業選擇轉戰其他城市，尋找土地、人力成本更低的生產場所。這讓堅持把核心生產線留在這座超大城市的品牌顯得有些另類。不過，記者發現，這種策略絕非簡單地依靠情懷，它背后是企業在發展中的一種巧妙權衡：盡管要直面更高昂的現實成本，但也收獲了別處難以復制的城市稟賦。

當然，地域優勢無法隔絕行業周期的風浪，傳統品類增長見頂、消費認知迭代、渠道格局重構，讓沉甸甸的轉型考題真實地擺在這些老品牌面前。

“上海制造”的獨特紅利

上海素來不是食品加工的成本窪地，特別對於調味品、糖果這類傳統快消制造而言，把工廠遷往原料、用工更便宜的地方，似乎是行業內更順理成章的選項。

“環保、能耗、安全生產的要求年年抬升，是所有實體工廠繞不開的現實命題。”上海喔喔食品有限公司相關負責人坦言。糖果制造屬於勞動密集型產業，水耗、氣耗、碳排放佔用指標偏高。企業建廠年代久遠，老企業需要不斷優化設備改造，以符合環評政策。

“其實單純看一線工人的工資水平，上海和外地的差距已經沒有想象中大，真正拉開差距的是合規成本。”喔喔負責人舉例，上海對社保、危廢固廢處置執行剛性監管，廢紙箱、塑料薄膜這類一般工業固廢要每年向有關部門申報，交由有資質機構處置﹔有機溶劑、廢棄紫外燈管全部歸為危廢，處置資質、排放量都有嚴格限制，這讓企業的環保生產標准跟著提升。

走進太太樂江橋工廠，參觀動線的起點是一隻隻新鮮整雞。沿著全透明參觀通道，參觀者可完整看見原料雞沖洗、蒸煮提取、配料混合、造粒干燥，再經由自動包裝，最終機械臂碼垛裝箱，一箱箱成品由此發往全國各地商超與餐館。今年3月，太太樂入選工信部公布的2025年度綠色工廠名單。在此之前，企業已持續推進節能改造：2022到2024年間，企業對熱泵機組、空調單冷系統、壓縮熱零氣耗干燥機等設備進行升級改造，實現年節約能源1186噸標准煤。自動上料、協作機器人、智能監控系統全面落地，最大程度消解人力帶來的工藝波動。

“對食品企業來說，保障產品品質、提升生產效率和推進節能降耗，都需要落實到具體的生產環節。我們希望通過持續改進設備和工藝，把這些工作做得更扎實。”太太樂企業事務負責人劉士艷表示。

當然，成本可測算，收益有時卻難以量化。

上海是一座對味道變化非常敏感的城市，新的餐飲業態、健康飲食風潮、家庭小型化的生活模式轉變，往往率先在這座城市萌發。“扎根嘉定江橋，既能近距離觀察上海多樣的餐飲和家庭消費場景，也能借助北虹橋便利的交通條件，更方便地與各地客戶、合作伙伴開展交流。”劉士艷說。

依托北虹橋商務區的樞紐區位，太太樂的貨箱不僅能鋪向國內商超與餐館，更遠銷全球70多個國家和地區。

而對喔喔而言，上海的價值深深鐫刻在品牌基因之中。作為一代人熟知的“上海制造”本土品牌，企業多年來堅持主力奶糖這條“靈魂生產線”不外遷。“奶糖生產線一旦搬離，喔喔‘上海制造’的品牌身份就沒有了。大家對喔喔奶糖的認可裡，就包括對上海這座城市制造品質的認可。”喔喔負責人說。

其實，喔喔也並不僅僅制造食品。幾十年沉澱下來的印刷、薄膜包裝完整上下游配套，為生產托住底盤。記者了解到，喔喔延續早年彩印起家的底子，自有薄膜車間不隻供給自家糖果，產品還出口日本，日本便利店裡常見的獨立小包裝濕巾，其外層白色薄膜就有這裡生產的批次。

此外，立足上海，同樣方便對接全國經銷商網絡，也成為企業布局未來海外參展、拓展海外華人市場的重要窗口。據介紹，喔喔還計劃明年赴東南亞、歐洲參加行業食品展，在近期舉辦的陸家嘴國際咖啡文化季活動中，也有喔喔奶糖的展位。

高昂的成本與獨特的紅利互為表裡，對這些老牌食品加工企業來說，留在上海，更像是一場利弊權衡之后的主動選擇。

重構消費認知與經銷渠道

食品行業是消費者“高敏感”行業，伴隨著社會飲食觀念迭代，線下線上渠道劇烈更迭，很多企業不得不適應新的游戲規則。

早些年，不少消費者心存疑問：雞精的鮮，是不是來自化學添加劑？為了回應這個問題，2007年，太太樂選擇把工廠徹底打開，讓老百姓親眼看到原材料。開放后的“鮮味之旅”工業旅游通道，讓參觀者透過玻璃，親眼看見整雞沖洗、蒸煮提取、配料造粒的完整流程。“調味品是入口的東西，與其說一百遍質量好，不如親自到生產線上走一遍，讓大家親眼看、當面問。”劉士艷說。

十余年來，“鮮味之旅”累計接待數十萬人次海內外訪客，峰值年份接待量達5萬人次。依托場館聲光電展陳，企業梳理鮮味發展歷史﹔針對青少年群體專門設計探館答題卡，由專家開設通俗科普講座。

企業還把快閃店開進江橋海波集市菜場，帶著孩子辨識新鮮食材，用看得見、摸得到的科普消解偏見。

糖果賽道則遭遇另一重認知困境。近年來，“吃糖不健康”等觀念持續壓制糖果品類大盤，喔喔多年來深耕的婚慶喜糖市場也在持續承壓。

為了增強抗風險能力，喔喔走了一條大刀闊斧的渠道取舍之路。早在十余年前，喔喔主動退出傳統大型商超，核心原因是糖果作為年節禮品，商超賬期長達六個月，每逢年節大批量進貨，過完節后大批量退貨的風險全部轉嫁至生產端。這也是人們在傳統超市裡很難再看到喔喔奶糖的原因。

如今，喔喔的生意主要依托經銷商體系，婚慶批發仍是存量基本盤。最近幾年，零食很忙、趙一鳴這類折扣零食集合店成為喔喔的重要增量來源，每年銷售規模數千萬元。去年以來，喔喔還通過開發產品品類，瞄准禮贈市場。

當然，甜蜜增量背后也暗藏博弈。折扣零食類渠道議價能力極強，不斷壓低供貨毛利，產品一旦達不到渠道的利潤要求，隨時面臨被替換的風險，品牌很難掌握主動權。直播電商浪潮席卷快消行業后，喔喔也曾和頭部直播間有過接觸，但最終選擇按兵不動。“頭部直播間有硬性條件，必須給到全渠道最低價，很容易擊穿原有價格體系。”

生產車間也是文化載體

不論外部環境如何風起雲涌，產品創新始終是繞不開的內核。

這兩年，太太樂在固守雞精門類的同時，敏銳捕捉家庭小型化、年輕人下廚時間碎片化的現實，開發“一包搞定”菜譜式復合調味料、湯底、冷泡汁，把復雜菜肴的風味提前配比完成，降低普通人下廚門檻。此外，瞄准大眾減鹽健康訴求推出薄鹽雞精﹔挖掘菌菇風味，打造鬆茸鮮等差異化新品，不斷拓寬調味品的邊界。

對民營老廠喔喔來說，創新則要面對更多現實約束。幾十年深耕奶糖賽道，形成難以掙脫的路徑依賴，既是優勢，也是包袱。這也是其他一些國產零食品牌共同面臨的“通病”。“爆款可遇不可求，我們也希望能夠做出一款一夜爆火的商品，但受到老廠房硬件限制，加上爆品普遍生命周期短，重金投入大型專用產線風險過高，推陳出新不是件容易的事。”喔喔負責人說。

不過，喔喔已經開始嘗試柔性小批量生產，瞄准旅游文創、禮贈等細分賽道，開發高附加值產品。比如，依托經銷商，在南京東路等旅游商圈打造復合買手店，提升旅游渠道的品牌露出度。

與此同時，當制造的成本壓力越來越大，把工廠從單純的生產車間轉變為承載城市記憶、進行科普教育的文化載體，也成為老廠轉型的另一重想象。

太太樂的“鮮味之旅”早已跑通工業旅游的成熟范式，把工廠資源轉化為品牌信任、城市科普名片，制造與三產融合落到實處。喔喔也懷揣相似的構想，依托合慶180畝廠區資源，企業計劃聯動當地和美鄉村建設，謀劃鄉創工坊、品牌主題展示館。記者在廠區走訪時也能感受到這份構想的現實土壤：偌大廠區不僅有原料、成品、包裝倉庫，還配套有足球場、職工休閑草坪、釣魚區域，已然具備三產融合的部分硬件條件。

談起上海制造，人們目光常常聚焦芯片、高端裝備等硬核產業。但太太樂、喔喔的故事告訴我們，民生消費品同樣是上海制造不可忽視的組成部分，而且正因為在市場波動中持續求索，反而具有別樣的生命力。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杜晨薇 牛益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