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三角城市競逐人工智能產業生態位

7月以來，12家Token運營中心密集落地

國內超一半算力在造爽劇？

前不久有消息稱：“國內AI Token消耗55%用於短劇和視頻生成，24%用於電商廣告，真正用於研發的僅15%。”雖然這一消息很快被辟謠，但關於算力和Token消耗的討論卻未因此平息。

據統計，今年7月以來，長三角已密集成立12家Token運營中心。Token，通常譯為“詞元”，是大模型處理和生成信息的基本計量單位之一。隨著人工智能應用加速落地，它正從技術術語變成一種新的服務入口，也成為各地布局人工智能產業的新抓手。

頻繁、集中布局Token運營中心，這是新一輪重復建設、同質競爭，還是城市爭取人工智能產業生態位的必經之路？帶著這些問題，記者走訪長三角多地發現：運營中心密集落地的背后，既體現出超預期的市場需求，也有對政策窗口、用戶入口和產業鏈位置的爭奪。但真正的考驗在於，平台建起來之后，能否把算力優勢轉化為可持續的產業競爭力。

市場需求超預期

今年6月，位於揚州儀征的華奕新能源正式投產。新工廠佔地80畝，按照公司相關負責人羅偉賢最初的設想，至少需要兩年才能達到滿負荷運轉，各方面可以在這段時間裡逐步成熟。

沒想到，短短4個月后，他已經在為擴建奔忙。

華奕新能源為算力中心供應液冷設備。高密度運行的芯片會產生大量熱量，相關設備的散熱需求隨之增加。服務器運轉起來溫度可達到75℃至80℃，直接觸碰可能被燙傷。而按照要求降溫之后的機房，夏天也得准備外套，有時進去幾分鐘，便覺得冷得受不了。

“我們在規劃時，沒有預感到算力會發展這麼快。”羅偉賢說，現在手裡的訂單已經接滿，生產排期排到了明年。

他的客戶更急。一批用於建設算力中心的設備，採用“預制方艙”方式，預先集成到集裝箱內。按照傳統方式，算力中心建設可能需要18個月，如今客戶要求6個月完成。

為什麼這麼急？在他看來，原因很直接：業務量增長太快，客戶希望盡快投用、盡快收回投資。“我們現在需要4倍大的工廠，才能跟上目前的需求和節奏。”

液冷設備訂單量的增長，是下游算力需求爆發向產業鏈上游傳遞的一個信號。

與華奕新能源相距不遠，中國移動長三角（揚州）算力中心也“滿”了。“園區裡配備的220千伏變電站，供電能力已經被‘榨干’。”該算力中心相關負責人於勇說，3年前建設變電站時，決策壓力很大，“當時覺得，要把這麼大的電量用完不可能，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在他們原本的規劃中，算力需求的曲線應該是波動的，有波峰波谷，“現在看來，它已經接近一條直線，始終處於高位”。

這個算力中心佔地185畝，共有6棟機房，如今幾乎全部租出。“隻剩約1%的量還能對外出租，就剩1個‘包間’，能放128台服務器。”於勇說，即便可出租空間所剩不多，仍幾乎每周都有客戶前來考察。

另一位Token運營中心相關負責人也有相似感受，“投建一批、上架一批，很快就會被搶光”。

供需變化直接反映在報價上。據業內人士介紹，在他們接觸的相關租賃業務中，一台配置8張算力卡的服務器，月租金超過10萬元並不鮮見。行情上漲時，同一台服務器的月租報價，每個月可能都要上漲一兩千元。今年上半年價格上漲較快，一份報價有時隻在兩三天內有效，過幾天再問，價格就可能變了。

算力供不應求，難道主要都被拿去生產“爽劇”了？一線從業者並不認同這種概括。

在一些業內人士看來，視頻生成工具越來越容易上手，不同產品的生成效果也在改善。只要願意投入費用，生成一部比較像樣的小短劇並不難，技術門檻已經明顯降低。因此，使用者既有從事漫劇、短劇生產銷售的團隊，也有不少只是自己嘗試、娛樂的個人用戶。

這些應用更容易被公眾看見，也因為它們是目前AI觸達普通用戶相對成熟的領域。但消耗算力和Token的，遠不止娛樂內容生產。

蕪湖市大數據建設投資運營有限公司董事長胡蓉介紹當地情況：“自動駕駛、數字文創、通用辦公、工業制造等領域，對算力的需求都非常大。按照企業測算，未來幾年相關需求規模非常可觀。”

豆包公關公司負責人的一篇公開回應也印証了業界的共識：“公司總算力中，隻有約10%用於視頻生產模型的訓練和推理。”

企業訓練和使用垂直領域大模型、智能體，都在提升對底層算力基礎設施的需求。可以說，算力爆發的背后，遠不止娛樂這麼簡單，已廣泛滲透到各行業的技術革新之中。

“賣算力”不如“賣Token”

“單純賣算力，附加值並不高。”揚州市數據局人工智能科科長張京生說，這類業務本質上仍是固定資產投入，需要按照折舊等因素計算收益，首先是一項基礎設施生意。

胡蓉也有類似看法，“可以把機房理解成房子，客戶就是租客。當地租金水平基本透明，單純租賃機房，附加值很難提升”。

一個更為顯著的變化是，一批Token運營中心在長三角密集成立。

今年7月以來，東南Token運營中心“詞元天下”在溫州率先啟動，揚州Token區域運營中心揭牌。此后，蘇州、常州、嘉興、金華、紹興、湖州、舟山等地迅速跟進，落地Token運營中心，上海青浦也依托中國電信，建設了長三角AI+聯合創新中心Token產業運營平台。

特別的是，今年9月，浙江省Token運營中心在杭州成立，“數元之江”平台同步上線，率先打造了省級Token運營中心，以打通浙江全省的一體化服務體系。

相較於出租機房、設備，賣Token是附加值更高的選擇，這幾乎已成共識。但怎麼賣、在哪裡賣、靠什麼吸引用戶，各地仍在摸索，不過，搶佔入口的緊迫感已經來了。

今年5月，無錫就已上線Token超市。無錫數字新基建公司經理孫榮鋒介紹，這是一項自下而上、自發啟動的探索。

“現在處在卡位階段。”他說，各地都希望先讓平台落地、佔住位置，這才有機會爭取更多用戶。

所謂Token超市，首先是把分散的模型服務集中起來。無錫與阿裡、智譜、Kimi等模型服務方逐一洽談，以本地聚合入口的定位和預期調用規模，爭取批量採購折扣，並進行調優，再通過平台向用戶提供服務。“就像超市進了不同品牌的水，以3元進貨、3.5元出售，以此產生一定利潤空間。”

平台還試圖降低使用門檻。每種大模型有不同的性能和用途，過去，企業除了面對日益增長的成本，還需要管理、維護多個賬號，在不同模型之間切換。孫榮鋒說，通過Token超市，用戶隻需注冊一個賬號，就能隨時調用不同的大模型，省錢又省力。

“核心競爭力在哪？在於價格和質量。”孫榮鋒說得很直白，“這是實打實降低了企業的生產成本。”平台的潛在吸引力還在於政策兌現，如果地方對Token使用給予補貼，企業在平台上購買Token能夠享受相關政策，在他看來，“到時平台用戶可能會迎來爆發式增長”。

10月10日，江蘇已明確相關政策，推出Token券，單個主體支持上限不超過500萬元，省市財政支持總額不超過實際支付費用的50%。各地市的配套政策正在編制醞釀中，等方案明確，Token券的兌現一般會在各地Token運營平台上實現。

目前，無錫的Token超市已接入50多個模型。從5月發布至今，平台自然流量持續增長，已有30多家企業使用，呈現出逐步增長的趨勢——充值少的為一兩千元，多的達到5萬元、8萬元。

“量還不大，”孫榮鋒坦言，“但起碼說明路徑走通了，這種商業模式能持續運轉下去。”

下一個窗口期？

Token運營中心競相落地，信號相當明確：在人工智能產業生態的“卡位”競爭中，誰也不想掉隊。

幾年前，各地已經經歷過一次關於算力的選擇與決策。彼時，ChatGPT尚未問世，DeepSeek也未進入公眾視野。有的城市圍繞“要不要建算力中心”爭辯了兩三年，卻一直沒有特別明確的結論。時至今日，有些機會已經無法追回了。

當然，也有城市實現“彎道超車”。一些並非傳統認知中長三角產業最成熟，也不被認為具有突出資源稟賦的城市，反而在這一輪布局中贏得了先機。

比如，揚州已經成了“江蘇智算第一城”。2018年，騰訊在江蘇規劃建設華東地區數據中心，關於選址問題，揚州儀征當地准備了一本厚厚的專業策劃書：規劃圖、區劃圖、水電道路圖一應俱全，逐項回應項目建設所需條件。

其實，當時的選擇伴隨著顧慮。算力中心投入大、建設周期長，需求能否釋放、回報何時到來，都存在不確定性。要不要拿出土地、電力等資源布局這一產業，對揚州而言，並不是一道輕鬆的選擇題。

直到2020年，中國移動長三角（揚州）算力中心選址儀征時，這種擔憂仍然存在。“當時也會擔心，拿了這麼大一塊地，建成之后兌現不了對政府的稅收、產值等承諾。”於勇回憶，自己心裡也有些打鼓：如果算力中心建起來，算力卻消耗不完，怎麼辦？

蕪湖也是成功實現“搶跑”的城市之一。2022年2月，蕪湖獲批成為全國十大數據中心集群之一，承接“東數西算”國家戰略。此后，當地從無到有建設算力集群、打造算力產業。

但在起步階段，這個選擇並非沒有爭議。胡蓉回憶，當時蕪湖集群並不是10個集群中最具競爭優勢的，土地、綠電等資源保障需要統籌。

在人工智能產業鏈中，大模型訓練需要大量人才，算力中心建設需要土地、電力等要素保障，門檻難邁，更何況，各地的算力基礎設施建設已基本定型，后入局者機會越發有限。

與此同時，人工智能產業正從“算力供給”向“有效詞元供給”轉型，有效詞元成本成為算力產業的關鍵競爭指標。誰掌握了Token的聚合、調度與分發入口，誰就在模型供給與千行百業的應用需求之間佔據了樞紐位置。

Token運營中心似乎成為產業升級的下一個“窗口期”，在這種背景下，各地對於平台落地的急迫也就不足為奇了。

差異化的發展優勢

“我們設立平台的目標，不僅僅是提供Token服務。”Token運營中心相關負責人李帥介紹，模型產業鏈上下游的供給方、智能體應用開發者等，都是平台准備對接的對象，目標是逐步組建一個AI生態圈。不同地方的產業基礎也在引導運營中心探索不同方向，即便都是Token運營中心，細看下來各有長處。真正的發展優勢，蘊藏在各地已經年累月積累起來的產業特色中。

中國電信（江蘇）·新建元Token運營中心的一項著力點，是跨境數據流動與模型服務出海。依托蘇州國際數據港、“蘇數通”數據跨境公共服務平台，以及蘇州自貿片區先行先試的政策條件，當地希望探索將國內模型服務提供給海外用戶的路徑。數據出境有嚴格的監管要求，需要根據具體業務判斷數據是否需要脫敏、清洗，處理到何種程度，以及應履行哪些相應程序。

針對企業的數據出入境需求，相關服務可以前置開展核驗、合規審核等工作，幫助企業對接合規要求。“我們希望在平台上建設一條合格的通道，成為數據出海的合規中轉站。”李帥說。

蕪湖則在已有算力集群基礎上，向上下游繼續延伸。上游重點招引服務器生產線、重要零部件企業和液冷等配套產業﹔下游則著力推動模型和應用落地。與此同時，蕪湖還把目光投向算力“后市場”，既能幫助企業降低服務成本，也是本地產業培育的機會。

面向2030年，隨著蕪湖算力基礎設施規模持續擴大，服務器等設備將進入規模化運營階段，設備維護、故障維修等需求將進一步釋放，帶動算力運維服務市場加速發展。“服務器總會有損壞的時候，過去設備壞了可能要寄到外地維修，來回都有物流成本。我們希望，壞了的設備和算力卡能在本地修。”胡蓉說。當地正在搭建相關運維、維修產線，希望把這部分產值留在本地，未來不僅服務蕪湖集群，也逐步輻射長三角。

將算力優勢轉化為發展優勢和城市能力，揚州不斷開拓應用場景。今年初，揚州已提出發展高端裝備、集成電路、生命健康等行業大模型，全年布局50個人工智能重點應用場景，推動人工智能產業規模超過200億元。

越來越多的企業正在將AI與揚州本地特色和地方傳統產業結合。在揚州生態科技新城，由奧琦瑋研發的“小奧”餐飲大模型誕生，這也是全國連鎖餐飲數字化領域首個獲得備案的餐飲垂直大模型﹔揚州是“中國琴箏產業之都”，擁有樂器產業制造集群，古箏產量佔全國三分之二以上，音卓爾將AI技術與傳統樂器結合，貫通樂器制造、美育教學、創作全鏈條，目前已積累超3萬名用戶。

李帥回憶起，幾年前，客戶經理到企業裡走訪，客戶談得更多的是“上雲”，需求主要集中在存儲和計算，當時投入的也多是以CPU、內存等為主的通算服務器﹔隨著AI應用發展，需求很快轉向配備GPU等加速設備的智算服務器﹔如今，企業的需求清單裡，又增加了Token服務。

“變化太快了，市場需求不斷調整，我們也要盡快跟上。”李帥感慨。

Token運營中心密集落地，折射出長三角各地在人工智能時代轉型的緊迫感。平台挂牌只是起點，城市競爭真正的分水嶺尚未到來。接下來的考驗與答案，將在差異化路徑的探索中逐步顯現。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鞏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