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凱先與工作人員交流。 　　上海藥物所供圖

　　人物小傳

　　陳凱先，1945年8月出生，中國科學院院士，我國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領域開拓者之一。長期致力於藥物分子設計、新藥發現及中醫藥現代化研究，為推動我國新藥研究技術平台體系建設和把“重大新藥創制”列入國家科技重大專項，作出了貢獻。獲上海市科技精英、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進步獎、全國創新爭先獎、國家技術發明獎二等獎等榮譽。

　　午后，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所的小樓裡，81歲的陳凱先院士邁著沉穩的步伐迎面走來。我們尚未走近，他已伸手相迎。滿頭烏發隻見鬢角幾絲霜色。寒暄幾句后，他便興致勃勃地談起新藥研發。

　　作為我國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的開拓者之一，陳凱先上世紀70年代就開展了和今天AI（人工智能）輔助藥物研究類似的工作——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用更先進的技術助力藥物研究，讓藥物分子設計更精准、更高效。”講到科技強國、臨床急需、人民健康，陳凱先的言語間充滿了執著的追求和期盼。

　　“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學好本領、長大后報效祖國”

　　“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學好本領、長大后報效祖國。”陳凱先回憶，進入上海藥物所學習和工作后，常聽老先生們談起當年歷經艱難險阻從海外輾轉回國、第一次看到五星紅旗時淚流滿面的往事，他深受感動，老一輩科學家矢志報國的科研精神，也深深影響著陳凱先。

　　1962年，陳凱先考入復旦大學，被分配在放射化學專業。陳凱先說，“國家需要什麼我們就學什麼。”畢業后，他曾在湖南邵陽中南制藥廠當操作工人。伴著水泵轟鳴，他一邊工作，一邊自學英語和藥物化學。這段經歷，也為他后來從事藥物化學研究打下基礎。1978年，研究生招生制度恢復，他考入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所，成為著名藥物學家嵇汝運先生的研究生。

　　彼時，國際新藥研發正從隨機篩選逐步轉向理性藥物設計，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這一交叉學科應運而生。嵇先生敏銳察覺這一趨勢，安排陳凱先前往吉林大學學習量子化學，又到北京等地“借用”外單位的計算機開展計算研究。

　　當時的計算機每次計算需要靠一張張穿孔卡片輸入程序，上千條程序語句就是上千張卡片。陳凱先每次到外地使用計算機，都要背著重重的、裝滿實驗卡片的旅行袋。他居住的房間裡，除了簡易床具和洗漱用品，其他地方均堆滿“一沓沓穿孔卡片和長長的大張打印紙”，空白的背面寫滿了計算機程序框圖、公式和計算語句。

　　經過數月的艱苦努力，陳凱先成功編寫出量子化學計算程序，被國內多家科研單位移植和推廣使用，成為當時我國量子化學計算研究的重要工具。

　　1985年，陳凱先獲博士學位，后被公派赴法國留學，從事生物大分子理論研究。不惑之年，未經過系統法語學習的陳凱先遠赴重洋，一切從零開始，為此，他比其他人更加刻苦用功。

　　三年學成，他回到了祖國。陳凱先說：“那時，我國科學研究水平與發達國家存在巨大差距，我們必須奮起直追。”陳凱先歸國的行囊裡，“最大件”是一台自己省吃儉用為所裡購置的計算機。

　　“不能滿足於追趕型科研，要著眼加強原始創新”

　　在同行眼中，陳凱先不僅是學識深厚的科學家，更是視野開闊、敢於擔當的戰略科學家。開拓計算機輔助藥物設計領域、很早就帶領學生進行神經網絡算法應用於藥物定量構效關系的研究……事關醫藥發展，他總是敢為人先，努力走在科學的前沿。

　　回國后，陳凱先回到上海藥物所，帶領團隊開展一系列科技攻關：指導並推進塞拉維諾等7個1.1類候選新藥進入臨床研究，開發了DNA編碼化合物庫、多組學分析、文獻挖掘等數據採集、分析方法。他還帶領團隊寫出了我國第一個大型綜合性藥物設計軟件包，成為首批國產“藥物設計台”。

　　上世紀90年代末，我國臨床用藥和產業發展面臨“仿制行不通、創新又不足”的嚴峻局面。彼時，已走上上海藥物所管理崗位的陳凱先清醒認識到：自主創新，是我國醫藥產業的重要出路。

　　1996年，陳凱先推動設立我國創新藥物領域首個國家級基礎研究“攀登計劃”項目﹔1997年，他牽頭申報的《重大疾病創新藥物先導結構的發現和優化》項目從全國200多個申報課題中脫穎而出，成為國家首批立項的10個“973”計劃項目之一。

　　當時，有人認為，像大飛機、探月工程這樣的項目才能振奮民族精神，小小藥片怎能與之同列？他反復闡明：新藥研發事關人民生命健康、戰略性新興產業、國際科技競爭制高點，是經濟社會發展與民生福祉的重要支撐。他牽頭撰寫報告，聯合100多位院士共同署名，為推動“重大新藥創制”列入國家重大科技專項作出積極貢獻。

　　浦東開發開放的深入，“催生”出部市共建的張江生物醫藥科技產業基地，上海市希望藥物所作為重要科技力量搬遷至張江。但當時所內不少人擔心：換地址會影響研究工作，在生活、交通和子女教育等方面也會帶來諸多不便。陳凱先與同事們反復召開座談會，從國家藥物創新戰略、藥物所長遠發展出發，耐心溝通、積極解決員工難題，最終在2003年順利完成整建制搬遷。在上海藥物所等機構的帶動下，如今的張江已成為全球知名的醫藥創新高地。

　　“我們不能滿足於追趕型科研，要著眼加強原始創新，把一些好的創新藥‘青苗’留在本土，助力更多創新藥在本土誕生。”陳凱先說。

　　“把‘科技報國，創新為民’的接力棒一代代傳下去”

　　“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職責和使命，我們要擔好責、盡好職，把‘科技報國，創新為民’的接力棒一代代傳下去。”在繁忙的科研與社會工作之外，陳凱先始終關心青年人才的成長。海歸學者回國求職，他積極引薦、悉心幫扶﹔青年科研人員申報項目、參加答辯，他逐字逐句幫助修改材料、精准點撥方向﹔課題組遇到瓶頸、產業發展面臨難題，他深入調研、出謀劃策。

　　一件小事使藥物所研究員劉東祥至今難忘。當年他要去國外做博士后研究，“我是個從未踏出過國門的農村孩子，臨行前，陳老師關切地詢問我的行程細節，還幫我畫出當地機場的路線圖，叮囑我怎麼入海關、取行李。”劉東祥說。

　　2005年，卸任藥物所所長的陳凱先，出任上海中醫藥大學校長。面對全新領域，他坦言：“中醫不是我的專業，我感到壓力很大。”但他毅然扛起重任。任職期間，他全身心投入，深化教育教學改革，探索中醫藥傳承創新發展路徑，使上海中醫藥大學走在全國中醫藥院校前列。

　　上海中醫藥大學中藥學院教授李醫明說，陳凱先生活儉朴，一件墨綠色大衣穿了很多年，但他對待學生卻十分慷慨。“他獲得上海市中醫藥杰出貢獻獎，有3萬元獎金，他悄悄地交給我，讓我分發給學生。”李醫明說。

　　如今，年過八旬的陳凱先依然奔走在科研一線、學術講台與產業前沿。他的身影仍然活躍在生物醫藥的產業論壇、科普活動、醫學藥學教育會議中。“國家醫藥事業每一次向前跨步，便是我堅持科研的動力。”陳凱先說。

　　（黃婉清參與採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28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