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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衡復風貌區:像照顧老人一樣維護老房

2026年10月10日17: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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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照顧老人一樣維護老房

初秋的上海,陽光被梧桐葉篩了一地。游客們貼著奶黃色的牆壁,與風格各異的老建筑合影。街角的咖啡店裡,老克勒和年輕人各佔一桌,外語、普通話與上海話在馬路兩側交織。這是衡山路—復興路歷史文化風貌區街頭的尋常一幕。社交媒體上,大家更喜歡稱呼這裡為“梧桐區”。

梧桐深處,居住與生活一旦具體起來,便是另一番景象。天溝落葉、管道老化、浴室漏水……生活的諸多細節構成一道復雜的治理考題。

衡復風貌區中,約七成是有著近百年歷史的老房子,這裡也是上海老齡化程度最高的區域之一。既要讓老房子保留風貌,也要讓居住其中的人盡量舒適方便,並不容易。

在這裡,優雅地老去,不只是人的訴求,也關乎房屋、街區與城市。有人開始思考,一座城市該如何像照顧老人一樣,維護承載歷史與記憶的老房子,守護這座城市不可替代的氣質。

一隻比人年長的浴缸

陳靜娟今年78歲了。10年前,她搬回了兒時居住的老宅。

從梧桐掩映的復興中路拐進一條新式裡弄,順著窄窄的木質樓梯爬到二樓,陳靜娟的小屋映入眼帘,這裡被收拾得干淨溫馨。樓梯轉角處的房間,是這幢三層小樓裡所有住戶公用的衛生間。

沒人說得清,這幢擁有百年歷史的老房子究竟建於哪一年。衛生間裡那隻老式浴缸,比陳靜娟年紀還大。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上海,住房緊張,一大家子擠在一間亭子間裡是常有的事。童年時代,陳靜娟和祖父祖母、父親母親住在一起,“那時候家裡就有浴缸、抽水馬桶,居住條件算是比較好的了”。

如今,和這隻浴缸相處,成了她晚年生活裡一件為難的事。

嵌在水泥裡的浴缸,邊沿高過膝蓋。每次洗澡,陳靜娟要先鋪好防滑墊,進去時像“跨欄”,出來時更要小心翼翼。到了冬天,浴室裡沒有取暖設備,她只能搬來台式取暖器,放的位置也得琢磨一番,離浴缸遠溫度上不去,靠太近又擔心進水漏電。

更麻煩的是,年久失修的浴缸和瓷磚裂了縫,水順著裂縫漏進樓板,鄰居常常來敲門。陳靜娟只能向物業報修。

“師傅查看之后認為問題比較嚴重,剛好了解到陳阿姨年紀超過70歲,又是獨居老人,就建議她申請有政府補貼的改造項目。”衡復物業公司工程維修部主管朱明華介紹。

“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和我女婿一起,與樓上樓下另兩戶商量好,三戶人家都同意申請,才正式開工。”陳靜娟說。

施工前,朱明華和同事們跑了好幾次,拍照、測量、商量設計最合適的方案。

老房子大都是磚木結構,如果用混凝土地坪和牆體,容易受外力震動影響。即便做了防水處理,稍有震動,接口處就容易開裂,還是會漏水。最終,施工團隊決定先在淋浴房的底部做一個獨立的不鏽鋼底盤,再鋪地磚。

改造浴室的那段時間,陳靜娟搬到女兒家暫住。再回到老房時,鋼化玻璃圍合的淋浴房取代了原先的老式浴缸,台盆、地磚、拖把池,統統換了新的,還另外加裝了暖風機和適老化扶手、座椅。現在,陳靜娟終於可以輕鬆自如地洗澡了。

18歲時,陳靜娟支援三線建設,在安徽寧國度過了青年時代,直至1986年回到上海,分配到閔行區工作。

那些年間,住在市區老宅裡的長輩們相繼離世,陳靜娟的老伴前些年也走了。一場大病痊愈后,她時常想念兒時那些綠樹掩映的小馬路,決定搬回老宅。

“我有不少同學住在附近,以前大家經常來串門。”陳靜娟說,“人老了,容易念舊,想起小辰光的事。”

弄堂外一排排濃綠的梧桐,送過年輕的她遠行。半個世紀過去了,年近八旬的陳靜娟再回來時,那片綠意未曾消減半分。

可閱讀的露天博物館

每個年代的年輕人都為衡復風貌區著迷,漫步其間,總讓人不知疲倦。以前叫“軋馬路”,如今換了個說法,叫CityWalk(城市漫步)。

作為上海中心城區規模最大的歷史文化風貌區,這裡藏著半部中國近現代史,也存著上海寶貴的城市記憶。

1849年4月,上海道台麟桂與法國政府駐上海首任領事敏體尼議定界址,面積為986畝。后來的數十年間,法租界經歷幾次擴界,總面積超過15000畝,這片區域正是如今衡復風貌區的雛形。

上海在歷史的風雲際會中不斷向大都市演進。這片區域是舊上海時期最受上流人士青睞的高檔生活區。

1949年后,大量普通市民在政府安排下遷入這片區域生活。曾經淪為租界的區域,終於由人民當家作主,有了灶披間的煙火氣。

半個世紀后,上海在1999年出台《上海市中心區歷史風貌保護規劃(歷史建筑與街區)》,首次提出“衡山路—復興路歷史文化風貌保護區”的概念。

2003年1月,上海市政府批准在中心城區劃定12個歷史文化風貌區。衡復風貌區是其中規模最大、歷史建筑和空間類型最豐富、風貌特色最為鮮明的風貌區。

漫步於這片迷人的街區時,有太多細節提示著,這些小馬路上曾經駐足過大人物。

武康路113號,巴金在此地寫下《隨想錄》。不遠處的武康大樓曾是《風雲兒女》劇組修改劇本、切磋表演的據點,王人美在7樓彈響《義勇軍進行曲》初稿。沿著復興西路再往前走,柯靈在147號的居所裡筆耕四十余載。轉入烏魯木齊南路178號,夏衍父子當年種下的樹苗,如今已長成參天大樹。

這些名字與街巷交織,讓衡復風貌區成為一座可以漫步閱讀的露天博物館。

“除了文化藝術氣息濃厚之外,許多人不知道,衡復風貌區其實還留下了不少輕工業發展的遺跡。這些多元的內容,為這片區域和整座城市的氣質增添了多維的層次感。”天平路街道辦事處主任沈佳梁說。

徐家匯公園的大煙囪,原先是大中華橡膠廠的排煙設備,1935年這裡誕生了國產第一條“雙錢”牌汽車輪胎。吳興路277號曾是上海第九絲織廠,如今已新生為時尚藝術街區“吳界”,舊時紡織工業的痕跡藏進了新的街巷肌理。

在這些被觀看的風景背后,這片7.66平方公裡的街區還運行著另一種日常:上千幢名人故居與各級歷史保護建筑中,不少仍作為住宅使用,“七十二家房客”散居其間。

“被觀看的上海”與“生活中的上海”彼此成就,讓社區居民與風貌區游客不再割裂。但“宜游”與“宜居”如何同時滿足,則考驗著街區治理的智慧。

因房施策進行照護

陳靜娟居住的天平路街道一帶,大多是老式房屋,新裡、舊裡、花園住宅混雜,建筑分布零散交錯。

截至2026年3月底,天平路街道戶籍人口約8.6萬人,其中60歲以上戶籍老人超過3萬人,佔比近35%﹔80歲以上戶籍老人超過5700人,佔比近7%。相當於在天平路街道,約三個人中就有一個是60歲以上的老人。

洗澡這件小事,成了住在老房裡的老人們共同的心事。風貌區的許多歷史建筑裡,原本大多配置了浴缸。但浴缸使用率低,對老人來說尤其不便。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老房子裡都是幾戶人家共用廚房和衛生間。那時鄰裡之間相互熟知,相安無事。改革開放后,上海居民的生活條件日益改善。“今天再讓大家共用一個衛生間,已經無法滿足實際需求。有些居民就在房間或者公共區域自己裝了淋浴房。”天平路街道城建中心主任王益敏說。

問題也隨之而來。老房子排水系統設備老化,改造時間點不同,使用的材質不同,管道負載越來越大,漏水幾乎是必然發生的事情。

改造浴室,成了最迫切的需求。對衡復物業來說,改造項目面臨不少挑戰,房屋產權多樣、結構各異、多戶共用衛生間普遍、歷史保護限制多。

浴室改造項目幾乎是“一戶一方案”。從管道排布到設備選型,都得結合戶型特點和居住者的使用習慣。有的衛生間在閣樓,空間狹小,得重新規劃布局﹔有的三四戶共用,要協調各方意見。

這樣統一專業的改造,比起居民私自改造要規范許多,也避免了后續糾紛。“像陳靜娟家浴缸改成淋浴后,我們會給每戶各提供一個淋浴噴頭,也方便將來分表計費。”朱明華解釋。

自2023年底推行公房浴室適老化改造以來,像陳靜娟家裡這樣的改造已完成22處。

房子和人一樣,上了年紀后出現的“毛病”越來越多。洗澡的問題解決了,系統性的問題仍不斷出現。

2024年至2025年間,天平路街道12345熱線工單中,涉及物業服務類投訴佔比21.73%,其中保安保潔、樓道堆物、機動車停放等矛盾較為突出。

“商品房有物業進行維護,衡復風貌區這些百年房齡的老屋更需要精細化的照料。”王益敏說。

2026年1月1日開始,天平路街道實現了轄區物業一體化管理全覆蓋,打破了過去“各管一段”的分散格局。那些原先沒有物業管理的弄堂、公房小區,統一納入衡復物業公司的管理范圍,建立起統一的規范標准。

老弄堂裡也有了專業的保潔、保安、綠化維護。再狹小的小區也動足腦筋,塞下分類垃圾箱、建起制式規范的保安室。

“物業一體化的思路是,從解決單一零散的問題到形成標准的落地方案,最后形成規范的制度。”衡復物業公司副總經理何海濤說。

這種細致,與照護一位高齡老人何其相似。

“以前出現問題,物業像打地鼠一樣到處堵洞,現在針對這兩年居民們反復提出的問題,我們盡量做到提前干預。就像照顧老人,如果等生病了再去治療就非常麻煩,更需要的是預防性醫療。”何海濤說。

每一條弄堂、每一幢老房都有自己的“體質”,在統一標准的管理下,還需要因房施策進行照護。

過去,“逢雨必堵”是住在老房子的居民們最擔心的事。衡復物業的師傅們在排摸全街道1054個點位后,鎖定了17個易堵點位,給易堵點位逐個“建檔立卡”,根據每個點位的管網狀況和淤積規律制定不同的清理頻次。有的一個月清一次,雨季前還要專項清理一次。

數據顯示,2026年1月至4月,物業一體化運行后,天平路街道物業治理類工單較2025年同期下降42%﹔其中物業日常管理類工單同比下降51%。

看見具體的“人的需求”

服務品質提升后,“錢”是無法繞開的話題。

過去許多年間,衡復風貌區中的公房從未收過物業費。直管公房的租金上繳后,有一部分用於房屋維修。幾十年間,公房房租從未調整過價格,其中分配用來維修的經費,遠不能覆蓋目前的維護成本。

今年6月起,衡復物業開始向公房居民們收取物業服務費。這項正在推行的項目,反復和居民開會溝通。這樣的會議,多則十幾個人,少則三五個人。每次開會,居委會、物業公司都會共同到場,傾聽大家的具體訴求。

“有時候,同一個小區,甚至同一幢樓,因為產權不同、房屋情況不同,也會盡量分別開會,多花點時間讓大家充分表達想法。”沈佳梁說。

物業一體化服務實施后,街道的治理邏輯也發生了轉變,不再是“頭痛醫頭”的被動應對。

“我們發現,對於街道、居委的工作來說,多開幾次居民會議,多和老百姓聊聊,能解決許多問題。往往第一次大家七嘴八舌吐槽,第二次就能總結出幾項具體的訴求,到了第三次還能給出有建設性的方法建議。”沈佳梁說。

有一次討論弄堂裡的停車用地和綠化環境的問題,原本居民各執一詞:不開車的居民覺得綠化很重要,開車的居民覺得停車是基本訴求。兩邊都沒錯,只能想辦法在有限空間裡騰出停車位,同時保証綠化面積不受影響。

“溝通幾次后居民們建議,綠化空間不一定要種樹、種花,保証地面有蘚類植物,有一些低矮的灌木,看得見綠色,既好打理也能保証綠化,我們覺得確實有道理。”沈佳梁很受啟發。有時候解決問題,靠的不是“砸錢”,而是看見具體的“人的需求”。

處理問題的維度不斷提升,也讓基層治理有了層次感。“很多事情不是立刻有反饋的,需要投入10年、20年,需要反復磨合、反復溝通,一點點把事情做下去。”沈佳梁說。

“像照顧老人一樣維護老房”是許多人的共識。但如何讓有限的資源,精准投向居民最需要的地方,讓生活於其中的人覺得幸福,則需要對人與城市的關系有深入的思考。

“修水管、換浴缸、清管道這些不起眼的小事背后,其實是對一種城市氣質的維護。”沈佳梁說,如何處理這些具體的微小事,取決於治理的理念與邏輯。基層治理的成色,往往並不在宏大敘事的“面子”上,而在居民生活幸福感的“裡子”上。

浴室改造完工后的夏天,陳靜娟有了更多時間出門散步。每天傍晚,在社區長者食堂吃好晚飯,陳靜娟漫步回家,再痛痛快快洗個澡。

暮色下,寬大的樹冠在街道上空交疊,這種學名為二球懸鈴木的行道樹,有一種不張揚的體面、有節制的美,也有在秩序中保留自由、在規則中容納煙火的分寸感。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李楚悅)

(責編:嚴遠、軒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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