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公司“未來工廠”選上海 算對了哪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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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跨國公司無懼大都市高成本,紛紛在滬新建擴建工廠,看中的是持續創造新價值的能力
“未來工廠”選上海 算對了哪些“賬”
■首次建立一種生產能力時,企業需要集中力量解決各種未知問題。上海最適合做這件難事
■上海政府追求“無事不擾,有求必應”,正是企業想要的
■制造業外資的區位選擇,正從“要素成本最小化”轉向“綜合價值最大化”。選擇上海,是跨國公司競爭方式變化的直接結果
一家中國車企的新能源新車上市,急需追加數萬條輪胎。客戶原本預計10天左右拿貨,但米其林上海工廠從接單到輪胎出廠,隻用了4天。這一速度,讓中國車企都感到驚訝。
在人們印象中,類似輪胎這樣的制造業項目很難放在上海。但米其林的“白玉蘭項目”就落在上海,今年1月項目首條輪胎順利下線。聖戈班汽車玻璃把一條總投資2.2億元的鍍膜生產線放在閔行,開利投資逾1億元的風冷機組產線今年在寶山啟用。放眼全市,特斯拉儲能超級工廠去年投產,投資約146億元的雷克薩斯純電動汽車及電池項目完成主體工程,羅氏、巴斯夫也在浦東新建、擴建工廠。
土地金貴、人工等各類成本都不低,跨國公司還持續在上海建新工廠、加新產線,這筆賬是怎麼算通的?客戶的需求變了、制造的任務變了,企業衡量一座城市的標准也在改變。
新工廠算的是“時間賬”
把新工廠建在上海,先得說服米其林集團。
作為米其林集團高端輪胎產能布局的戰略投資項目,其選址從全球聚焦到亞洲,再聚焦到中國。但即便落在中國,也有眾多選擇。2022年,全球及本地400多位專家參與討論,歷時18個月,集團最終拍板:放在上海。
這也成為米其林在全球唯一一個位於國際一線大都市的輪胎工廠,也是企業首個、目前唯一的“未來工廠”。目前項目已投產,將新增100萬條輪胎的年產能,預計年底達產,屆時上海工廠年產能將提升至950萬條。
在高成本的大都市建設新產能,靠什麼保持產品競爭力?
上海米其林輪胎有限公司總經理朱海燕的回答是“人和科技的結合”。新項目採用全自動生產線和全自動物流,勞動生產率更高﹔新增產能聚焦18—24寸高性能大尺寸輪胎,約70%產能服務新能源汽車。設備之外,能把精細流程落到每個環節的團隊也是關鍵。工廠約100名管理者中,有38人是從一線操作崗位成長起來的。
更重要的是柔性生產能力。工廠可生產約360個規格,最小批量可做到100條﹔換型時間從“以小時計”縮短到“以分鐘計”,常規訂單交付周期從10天壓縮到5天。
輪胎是流程型制造,需要維持一定批量,否則換型會產生很大浪費。輪胎廠向來不愛做小批量,行業裡一個批次常常是1000條或3000條輪胎,但新能源車企偏偏需要小批量。
“要快、要靈活、還要好,同時成本還要可控。”朱海燕這樣概括客戶的要求。車企的新車上市速度快、調整車型速度快、新技術應用快,供應商就得跟上﹔零售商則希望備更多規格,但不願庫存太多,輪胎工廠也要接得住訂單。
於是,米其林工廠的競爭力延伸到了客戶的賬本上:交付更快,整車廠可以少囤幾周甚至一個月的輪胎,節省庫存佔用和資金成本﹔ 下轉 3版(上接第1版)批量更小,零售商就能以更低庫存提供更多品種。
在制造成本之外,還有等待的成本、庫存的成本、錯失市場窗口的成本。貼近上海及長三角的整車企業,工廠才能把客戶多變的要求迅速變成可交付的產品,這也是上海勝出的因素。
朱海燕說,集團評價一座工廠,不隻比較哪家成本最低,更看它為客戶和集團創造的綜合價值。中國歐盟商會最新調查也顯示,75%的受訪企業認為其在華生產效率高於在世界其他地區。當競爭從“誰更便宜”轉向“誰更快、更穩、更靈活”,高成本大都市的工廠賬就有了新的算法。
綠色能力也在變成訂單門檻。朱海燕說,越來越多車企把碳足跡、清潔能源使用比例納入供應商評估,沒有這些能力就拿不到客戶。位於閔行開發區的米其林上海工廠加大綠色投入,多年前就全面使用綠電,今年更獲評上海市環境績效A級。
新產線算的是“能力賬”
第一條先進光學隔熱節能鍍膜生產線,是放在山東青島、廣東梅州,還是上海?聖戈班汽車玻璃亞洲區總裁甘奈告訴記者:上海是最佳選擇,項目已經啟動建設。
新能源汽車玻璃面積更大,隔熱鍍膜玻璃需求大增。這一趨勢或將持續5到10年,聖戈班汽車玻璃決定在中國建立自己的鍍膜生產能力,以提升產品競爭力。
論土地、人工和電力等硬成本,上海都不佔優。讓上海勝出的,是“第一條線”的特殊性。這項工藝對企業而言是全新的,從設計、採購到安裝、調試、投產和維護,各團隊必須緊密配合。“放在上海,我每天早上都能到現場,工業總監和整個管理團隊也都能全力支持。”甘奈說,客戶集中在上海及華東,當然也是重要因素。
上海工廠是聖戈班移動出行板塊全球僅有的三家“超級工廠”之一,也是其中唯一擁有研發團隊的一家。去年,汽車玻璃研發人員從聖戈班在滬綜合性研發中心搬進閔行工廠,服務整個亞洲區。“過去一兩周才見一次,如今每天都能見面。”
樣品與量產之間,隔著工藝、良品率和穩定性。無論是新產品的量產,還是新產線的建設,都需要反復調試。而研發與制造的距離,直接影響解決問題的效率。
“研發團隊要判斷新材料是否可行,技術團隊則要解決怎樣真正造出來,把一個樣品變成成千上萬件產品。”甘奈認為,首次建立一種生產能力時,企業需要集中力量解決各種未知問題。上海最適合做這件難事。
聖戈班汽車玻璃業務總監兼梅州工廠總經理劉楊舉例,一款德國品牌高端車型的分區調光星空頂,夾層結構有13層,普通汽車玻璃可能隻有3層。在相似的厚度裡集成更多功能,良品率爬坡難度陡增。
劉楊算過一筆賬:某個產品在外地可能要6個月的開發時間,借助上海的技術和人才,可能3個月就能完成。這讓他感到,復雜產品首次量產,與成熟產品規模化復制,對一座城市的要求並不相同。
甚至,附加值也會改變成本的佔比。甘奈說,打個比方,普通擋風玻璃售價三四百元,鍍膜擋風玻璃可達1000元。若人工成本同為30元,其佔比就從接近10%降到3%。
一座率先摸透新工藝的工廠,價值遠超自身產量。聖戈班在青島、梅州的工廠,都是從上海派出的團隊建起來的,劉楊本人就是從上海赴梅州建廠的。在管理學上,這類向其他基地輸出工藝、人才和管理方式的工廠,被稱為“主導工廠”。
這正是“第一條線”的啟示。城市的制造優勢,不能隻看成本,而要放到具體任務中衡量。“把制造難度較大的產品先在上海做出來、摸透工藝,再在其他基地復制。”劉楊這樣解釋上海的定位。
有研究發現,東部城市群的外資正呈現“轉移與深耕並存”:轉出的多是低端產能,高技術制造和研發型外資則在加速集聚。上海能否將人才、工程經驗、協作效率轉化為產品力,是跨國公司反復權衡的關鍵。
新投資算的是“協同賬”
空調還是空調,但客戶的要求已經變了。
開利對此的感受很直接。過去,暖通空調更多服務城市化和樓宇建設,為人提供舒適環境﹔如今,數據中心以及半導體、新能源汽車、生物醫藥等產業領域,對溫濕度控制、能效和可靠性提出更高要求。對開利來說,來自數據中心以及高端制造的業務佔比達到70%。僅今年二季度,開利全球數據中心業務訂單增長超過300%。
需求變了,投入也隨之改變。今年1月,開利“鳳凰項目”風冷機組產線和測試實驗室在寶山啟用,首台機組同步下線。在企業看來,選擇這裡,是市場需求、制造基礎與研發協同共同作用的結果。
輪胎、玻璃、空調,都是人們熟悉的產品,但新能源汽車、人工智能等新產業提出的新需求,正在改變它們的技術含量和制造方式。觀察一筆新投資,除了看它進入哪個行業,還要看它服務什麼新需求、增加什麼新能力。
多年積累的工業基礎,也能讓新投資產生更多效益。
建設化工工程泵工廠前,德國泵與閥門制造企業凱士比曾考察南通、常州、重慶、西安等地,最終將這筆1.5億元的投資落在閔行的老廠區。這是凱士比全球第一座專業化工泵工廠,原本散落在多家工廠的化工泵型號歸集到上海。廠區裡原有一片低矮倉庫,企業把倉儲移到外倉,騰出近1萬平方米建新工廠。
除了上海的營商環境以及人才和產業配套,企業還看中了新老工廠之間的協同。
凱士比北亞區執行總裁賀鈞介紹,廠區內不同泵產品分別服務水務、工業、化工等行業,忙季淡季各不相同。新工廠建成后統籌生產,可以“熨平”淡旺季,減少人員和設備閑置,讓廠區的“空工成本”從約15%降至3%以內。
“存量企業擴產,一般會優先考慮原有園區,因為廠房、土地、團隊、供應鏈都在這裡,追加投資可以攤薄既有成本。”上海地產閔虹集團董事長馮曉明說。閔行開發區約50家規模以上企業中,有17家擁有市級外資研發中心。在他看來,總部、研發和制造一起落地,就像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這種布局相比單一工廠更不容易遷移。
城市的營商環境,同樣進入企業的成本賬。
建設“白玉蘭項目”時,米其林遇到電力增容難題。根據規定,需要在原有電力設施旁再建一套同等規模的中轉設施。市有關部門會同閔行區、閔行開發區與電力部門反復協商,最終改為升級既有設施:企業少投資約3000萬元,少佔地2000多平方米,建設期縮短約5個月。工廠南側原本要2035年以后才修的道路,也提前到2025年建成。
工廠為客戶省下幾天交付時間,是企業的競爭力﹔政府幫企業省下幾個月建設時間,是城市的競爭力。馮曉明觀察,多數成熟跨國公司不會把不穩定的補貼計入長期利潤,它們更看重透明、高效和可預期。上海政府追求“無事不擾,有求必應”,正是企業想要的。
“跨國公司剛進入中國時,看重的是勞動力便宜、土地便宜﹔現在看重的是在這裡能夠獲得什麼價值。”馮曉明說。制造業外資的區位選擇,正從“要素成本最小化”轉向“綜合價值最大化”。選擇上海,是跨國公司競爭方式變化的直接結果。
而上海爭取的,是最難的那一段:第一條線、最復雜的產品、最快的響應。當這些高難度動作在上海率先做出來、做成熟,后續的研發任務、客戶合作和新增投資,也就更有理由投向上海。
對上海來說,要努力讓高水平的人才、緊密協作和專業服務聚合,共同創造更大價值,把綜合優勢轉化為企業可感知的效率、質量與回報。
高成本城市“長出”新工廠,憑借的正是這種持續創造新價值的能力。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孟群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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