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東︱在復旦上醫,有一群人在為烈士“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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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30日是我國第十三個烈士紀念日。
據統計,全國2000余萬烈士中,姓名可考的不足一成,有明確安葬地的不足3%。
在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有一群人正在和時間賽跑,努力為無名烈士找到姓名,為長眠的忠骨找回身份。對他們來說,多提取出一段DNA,就可能多一次親緣比對的機會﹔多還原一張面容,就多一個親人相認的可能。
為烈士遺骸鑒定身份,搭建多學科團隊
來自中國退役軍人事務部網站的統計數據顯示,全國2000余萬烈士中有名可考的約196萬名,其中有明確安葬地的僅55.9萬名,許多英烈目前仍無法找到安葬地或確定身份。此外,我國在境外作戰犧牲安葬的人員約有20萬,已查實安葬地的不到11萬。
這意味著,絕大多數英烈的骸骨,仍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等待被發現、被辨識、被送回親人身邊。而時間緊迫:DNA會繼續降解,墓葬位置會隨著地貌變化而消失,親歷者正在老去……
2025年11月,由上醫法醫學與法庭科學學院院長李成濤教授牽頭,匯聚法醫學、人類學、生命科學、計算機科學等不同專業背景科研人員的復旦大學"法醫學+人類學"交叉研究團隊正式組建,以烈士遺骸鑒定為切入點,一體推進科研攻關、人才培養和教育實踐。
烈士遺骸往往在地下埋藏了近百年,長期浸泡、虫蛀、微生物侵蝕,能夠提取到的生物材料非常有限,有時候,線索只是一枚牙齒、一段長骨或一小塊被土壤腐蝕的顱骨。面對這樣的樣本,常規技術往往無能為力,而法醫學牽頭、多學科交叉的合作團隊,在面對高度降解、信息殘缺的烈士遺骸時,卻拿出了一個又一個“絕活”。
法庭科學研究院副院長張素華研究員這樣形容這份工作:“人類的基因組信息好比一本書。屬於烈士遺骸的‘書’,發掘出來時往往已殘損成無數碎片,每片上隻剩寥寥幾個字。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撿回來,再拼出原來的內容。”

2026年4月,復旦上醫法庭科學研究院副院長張素華(右)與青年教師陳安琪受邀出席烈士遺骸迎回儀式。
用新技術打造“絕活”,和時間賽跑
通過不斷的技術攻關,一套面向烈士遺骸的多模態鑒定技術體系構建起來。
面對高度降解的樣本,團隊研發出一套“搶救DNA”的方法:取樣瞄准DNA保存最好的牙齒和顳骨,單次測序僅需微量樣本﹔針對DNA高度碎片化的特點,開發了單鏈和雙鏈兩種建庫策略,互相“兜底”。最關鍵的一步,是用生物探針把人類DNA從土壤、微生物等“背景噪音”中精准分離出來。
DNA提取出來之后,問題更復雜:這個人從哪裡來?長什麼樣?和誰是親屬?……團隊為此構建“四位一體”的譜系刻畫體系:常染色體、Y染色體、線粒體DNA、表型標記四條線同時推進、相互印証。自主開發的算法,在低質量DNA測試中的檢出率達到37.25%,遠超國際主流工具。幾套証據耦合在一起,對三級以內親緣關系的鑒識准確率達到85%以上。同時,團隊還能從DNA中預測發色、膚色、面部輪廓等外貌特征,為搜尋提供方向。

研究團隊通過3D掃描建模和機器學習技術,推測烈士年齡等信息。
除了從DNA中提取信息,團隊還在做一件看似簡單、實則極難的事:直接分析骨骼本身的形態,從一塊骨頭判斷性別,從一顆牙齒推斷年齡。傳統方法依賴專家經驗,主觀性強。團隊構建機器學習模型,讓性別鑒定准確率達到93%以上﹔用AI分析牙齒三維圖像推斷年齡,平均誤差僅為3.74歲,這項技術已獲國家發明專利授權。
這些成果,為烈士身份認定提供了強有力的技術支撐。數次烈士遺骸搜尋鑒定任務中,團隊均完成了從顱面復原到DNA親緣比對的完整鏈條。

在西藏阿裡地區,團隊成功復原的幾位烈士容貌圖。
在西藏阿裡,氣壓低、含氧量少,野外工作充滿不確定性。團隊用3D激光掃描採集顱骨數據,融合AI大模型和多模態分析,成功復原了陳富祥、陳生林、李生財、劉彥斌等烈士的容貌。

從一具留著彈孔的顱骨到一張年輕面容,“烈士”不再只是一個抽象的歷史名詞。
在湖南馬跡塘,一具顱骨保存相對完整,上面留著明顯的彈孔。三維重建顯示,子彈曾貫穿他的頭部,犧牲時隻有20歲左右。從發掘到復原面容,歷時約20個月。2026年5月,一張年輕的面孔重新出現在屏幕上,隨后登上人民日報、央視新聞、新華社等平台,一場跨越全國的“尋親”由此開始。
“為國捐軀的先烈,祖國和人民不會忘記。”李成濤說,“從無名烈士的分子刻畫到陳舊骨骼的多模態鑒定,作為科研工作者,我們的使命就是不斷打磨技術,確保結果精准無誤,讓更多英烈被世人看到。”
最深情的紀念: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戰場
在實驗室攻關的,不隻有教授和研究員,還有年輕的復旦學生。
已有多名研究生圍繞陳舊骨骼DNA、分子刻畫和數智化生物輪廓鑒定等重點研發任務開展論文研究。對這些年輕人來說,論文的一端連著實驗室,另一端,連著山河深處等待被找到的忠骨。
“想做更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這是法醫學與法庭科學學院2025級博士研究生方正毅的初衷。跟隨導師、法庭科學研究院副院長黃平研究員參與烈士遺骸發掘工作時,他在發掘現場有了更深的感悟:“我們所做的工作不僅是科學研究,更是在用科技為歷史還原真相。”


研究生們的工作一頭在實驗室裡,一頭在烈士忠骨的發掘現場。 本文圖片均由復旦大學上海醫學院提供
這些真實案例,也被帶入課堂。今年9月,面向全校學生的通識選修課“法庭科學的奧秘:全球犯罪大案深度剖析”和醫學專業選修課“法醫世界:探生死真相 守人間正道”,分別在復旦大學邯鄲校區、楓林校區同步開講。
課堂上講授的技術,正是團隊在烈士遺骸鑒定一線使用的“武器”。烈士遺骸鑒定由此成為一堂特殊的“大思政課”,讓科研現場、國家需求和人才培養真正連接起來。
從1953年法醫學教研組在上醫成立,到1984年成為全國首批法醫學本科教育基地,再到今天作為全國首個法醫學與法庭科學學院投身烈士褒揚工作,復旦上醫七十余年的法醫學科積澱,為技術攻關提供了最深厚的土壤。
在烈士紀念日到來之際,他們不僅為烈士們獻上鮮花,也在用科學尋找答案——讓“烈士”不只是一個抽象的名詞,而能讓后人知道他的名字、看到他的面容、找到他的親人、講出他的故事……這是當代復旦上醫人,對先輩英烈的獨特回信,也是最深情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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