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從千年織機上緩緩揭開。

9月22日晚，第48屆世界技能大賽開幕現場。燈光漸暗，一本《天工開物》被輕輕翻開——魯班、蔡倫、畢昇、黃道婆，四位中國技能先賢以人屏互動的形式，次第浮現。

當來自鬆江的紡織先驅黃道婆“坐”上一架紡車，環屏上的紗錠飛速旋轉，絲線化作光影紡梭，一幅巨幅“絲綢”在舞台上鋪展開來，絲綢之路的壯闊圖景，由此漫過千年。那一刻，全場屏息。

第48屆世界技能大賽開幕上的黃道婆元素。第48屆世界技能大賽組委會供圖

“衣被天下，技傳萬家。”這是當晚許多鬆江人下意識念出的八個字。一位700年前的織女，何以站上當今世界頂級技能賽事的舞台中央？

答案，就寫在這片土壤的血脈裡。

700年手藝傳承不輟

故事要從一次歸鄉講起。

元朝元貞年間，鬆江府烏泥涇渡口走來一位年近半百、衣著朴素的婦人。沒人想到，這個連確切名字都未留下的女人，將讓鬆江以“衣被天下”的美譽載入史冊——她就是黃道婆。

他鄉歸來，看到家鄉落后的棉紡織技術和鄉親們貧困的生活，她毫無保留地把全部技藝教給鄉鄰。這不止是傳藝，更是一場“產業革命”。她改進軋花車、彈棉弓，發明三錠腳踏紡車，更把“錯紗配色、綜線挈花”的絢麗技法帶回鬆江——原本平淡的土布就此綻放出折枝、團鳳、棋局等精美紋樣。

《黃道婆：衣被天下》截圖。鬆江區委宣傳部供圖

“買不盡的鬆江布”，那時成為民謠唱遍大江南北。鬆江織造技藝也在此時登上巔峰，精美產品遠銷海內外。其中紫花布尤其風光，遠銷英國、西班牙、葡萄牙，作為高端織物進入英國宮廷，一度風靡歐洲。如今，當地一些博物館館藏，仍可窺見其身影。

舊時的鬆江女孩，九、十歲就要學織布，親手織就的鬆江布是結婚時最重要的嫁妝。一梭一線之間，既是生計，也是家風﹔既是手藝，更是體面。

700年過去，這份“手上功夫”沒有躺在博物館裡。

鬆江人柴方軍，因一次歐洲考察中的偶然發現，從2001年起踏上紡織文化尋根之路。20多年，從黃道婆“錯紗、配色、綜線、挈花”四種技術中發展出15萬種提花產品、百萬多個有版權的花型，再一個個錄入數字化系統，建成龐大的提花“基因庫”。依托這套體系，定制面料一天之內就能從創意變為現實。

今年9月初，巴黎設計周期間，“東韻西織”藝術展在盧浮宮旁展出。南宋緙絲大家朱克柔的《蓮塘乳鴨圖》，經由鬆江團隊以當代數字提花技術重新詮釋，用6.66億個“數字像素點”實現對宋代緙絲的“纖維重生”，令觀眾贊不絕口。

從“一塊布”到“一座城”

一塊鬆江布，不止有數百年手藝傳承，更是對技能教育的珍視。

2022年，在第46屆世界技能大賽特別賽上，來自上海科創職業技術學院的“00后”邵茹鵬拿下了精細木工項目的中國首金。

邵茹鵬獲獎圖片。鬆江區委宣傳部供圖

這項比賽要求榫卯接合處的縫隙不能超過0.4毫米，想得分更要控制在0.2毫米以內。最后一天，邵茹鵬因繪圖滯后、加工失誤，到組裝階段才發現零件缺失，距離比賽結束隻剩5分鐘還在搶做45度倒角，最終爭分奪秒完成作品，驚險登頂。

兩年后的第47屆世界技能大賽，來自這所學院的“00后”青年教師盧俊威、謝輝鉉代表中國首次出戰工業4.0雙人項目，斬獲項目金牌和全場唯一的“阿爾伯特·維達大獎”。載譽歸來，盧俊威轉型為教練，以世賽基地教練、鬆江區工匠學院導師的身份，帶教一眾“05后”種子選手。

在上海科創職業技術學院，這樣專心致志傳授技能、托舉學生的老師還有很多。建筑系副主任曹育梅是邵茹鵬參賽的導師之一，投身職業教育17年，是學生口中的“曹媽媽”。 59歲的木工教練蔣志發，16歲拜師學藝，到2016年走進職業院校，設計開發了80多套訓練賽題題庫、10套技術路線方案，已培養出100多名選手、20多名全國技術能手。

蔣志發在帶學生。鬆江區委宣傳部供圖

上海科創職業技術學院是上海“五個新城”中第一所市、區共建的新型全日制公辦高職，落戶長三角G60科創走廊策源地鬆江。開辦三年，已有14個專業、3128名在校生，首屆257名畢業生九成留滬就業，超四成進入鬆江屬地企業。

本屆世賽期間，鬆江“全程在場”：區內組建工作專班和20個服務保障組，科創職院特派60人，為木工、精細木工、家具制作、工業4.0四個賽項提供技術支撐和賽事保障。

更深的布局在課堂。2025年9月，鬆江區職普融通綜合改革試點啟動，上師附外中、華實高中、三新學校、上外鬆外4所學校先行先試：面向小學四、六年級開設職業啟蒙課程，面向高一學生引入智能機器人、新能源汽車體驗課，二期又增設BIM技術、Python程序設計、智能控制課程。2026年6月，鬆江區職普融通教育聯盟成立，中小學生有了全天候智能答疑助手“城城”。基礎教育與職業教育之間的圍牆，正在一塊塊拆掉。

從鬆江布到工業4.0，擴展的是賽道，不變的是鬆江人對技藝的熱愛。

“職業教育不是兜底的籮筐”

變化，也在人們心中悄然生長。

三新學校六年級學生黃翕予第一次走進職普融通社團時，面對滿桌電機、齒輪、太陽能板、電烙鐵，“有種誤入工廠的錯覺”。上了幾節課，他和伙伴拼出一輛會跑的小車，忽然開了竅：學習不只是為了考試，也可以是為了做出一輛喜歡的小車，“我以后可以干這個。”

華東師范大學鬆江實驗高級中學高一學生年禹丞上了3D打印課，發現自己對工程設計有興趣，而三維建模、設備調試、耗材優化的背后，是數學、物理、化學的融會貫通。

這兩門課都出自鬆江區2025年9月啟動的職普融通試點。近一年來，試點項目已開發職普融通課程5門、教學資源包43套，累計授課135節，覆蓋學生超4500人次﹔虛擬展廳和智能答疑助手“城城”，則讓優質的職普課程資源，從“點狀試點”走向“區域覆蓋”。

觀念之變，也開始在家長心裡生根。如今在鬆江，讀職校不再是“兜底的籮筐”，而是另一條人生道路。

本屆世賽，鬆江區組織約8000名觀眾走進賽場，其中不少是學生和家長。一個個比賽項目現場擠滿了孩子。他們眼中，是崇拜的眼神。

回到世賽開幕那晚的舞台。

700多年前，一位無名婦人憑一雙素手，讓一座小鎮“衣被天下”﹔眼下，更多“黃道婆”正從鬆江的職業院校走出。穿越百年，技能之光，仍在這片土壤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