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看似普通的紙箱，泡在水裡15秒，不軟不塌，成年人踩上去也不變形。這隻特殊的箱子，產自長江上游流域的貴州息烽，推動其落地的資金，則來自長江入海口的上海。而它的原材料，是長江邊堆積如山的磷化工副產物——磷石膏。

我國是世界第一磷肥生產國，磷石膏年產量超8000萬噸，歷史堆存量逾8億噸。這一困擾長江經濟帶幾十年的“生態包袱”，曾讓地方政府頭疼不已。

轉機來自一場跨越長江上中下游的協作。如今，這條產業鏈不僅讓磷石膏有了“新活法”，更為長江大保護探索出了一條從“堵”到“疏”的新路徑。

破題，從貴州開始

“每產生1噸磷酸，就會伴生4—5噸磷石膏，產消失衡問題突出。”國家綠色發展基金（以下簡稱“綠色基金”）副總經理呂彤軒告訴人民網“行進中國”調研團記者，巨大的產消缺口，倒逼各地不斷尋找消納路徑。

從早期集中在建筑領域，到后來用於填坑、筑路、生態修復，磷石膏的消納方式不斷拓展。但存量龐大，消納處置任務依然繁重，是落實“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必須啃下的硬骨頭。

面對這道難題，各方一度都很“被動”。這時，綠色基金開始介入。它是首支落戶上海，聚焦綠色發展領域的國家級政府投資基金。董事長壽偉光揣著這份需求四處奔波，一路問、一路看，最終在貴州找到了共鳴。

“貴州的堆存量太大，新增量又居高不下，根本來不及消納。貴州省率先實行磷石膏‘以渣定產’，壓力可想而知。”綠色基金戰略規劃部兼投資管理部總經理張為黎說。

貴州磷化集團，國內磷化工工業的龍頭企業，長期承受著磷石膏消納壓力。經過近20年探索，他們找到了多條利用路徑，但實現高值化利用的並不多——將磷石膏高溫煅燒脫水、去除雜質，再與高分子材料混合，做成防水抗壓的包裝箱材，是其中之一。

在貴州磷石膏生產車間，各種無水石膏包裝箱材堆放著。呂彤軒直言這是“寶藏”。他算了一筆經濟賬：過去磷石膏消納困難、處置還需倒貼費用。如今，一噸磷石膏搖身一變，成了價值數千元的原料——產品已出口至對綠色低碳產品認可度較高的市場，每噸成品售價6000元以上。他感嘆：“從‘貼錢處理’到‘點石成金’，這是本質的飛躍。”

即將銷往海外的磷石膏綜合利用再生包裝箱。受訪者供圖

2024年，綠色基金出資2億元，支持貴州磷化落地年產30萬噸無水石膏裝置及配套無水石膏包裝箱產線。如今，磷石膏正從“生態包袱”變為可利用的資源，為長江經濟帶固廢規模化消納提供了可復制、可推廣的路徑。

湖北，接過接力棒

技術關打通了，但真正撬動磷石膏治理這個巨大命題，一個省的力量遠遠不夠。

2025年4月，綠色基金趁熱打鐵，聯合貴州磷化在貴陽召開磷石膏綜合利用專題研討會，邀請國家發改委、生態環境部相關司局及雲、貴、川、渝、鄂、皖六省市代表參加。會上，大家實地觀摩、交流經驗，“帶著革命的火種分頭回去了”。

長江國鵬磷石膏包裝箱生產車間。受訪者供圖

很快，湖北接過了接力棒。湖北宜昌宜都市是重要的磷化工基地，磷石膏產量持續增長。2025年，綠色基金與湖北長江產業集團在當地成立了磷石膏箱材生產企業——長江國鵬，在原先的工藝基礎上進行了改良，質量更優、成本更低、規模更大。

“貴州做出來了，湖北把它做大了。”呂彤軒這樣概括。

湖北即將出廠的磷石膏再生利用包裝箱。受訪者供圖

上海，打通“最后一公裡”

產品有了，銷路怎麼打通？

在上海青浦，綠色基金和申通快遞的一次碰面，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個“箱子”的市場有多大。申通快遞董事長陳德軍算過一筆賬：僅“三通一達”一天就要用8000萬隻包裝箱，而長江國鵬年產3000萬隻的產能，還不夠企業半天用的。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磷石膏包裝箱比傳統瓦楞紙箱貴一點。“上海的環保理念走在國內前沿，容易接受新事物，也更願意為‘綠色溢價’買單。”張為黎表示，經多方比較，上海成了最合適的落點。

2026年3月，上海長江國綠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受訪者供圖

2026年3月，關鍵一步落子上海鬆江——綠色基金聯合湖北省生態環保有限公司，合資成立上海長江國綠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注冊資本2500萬元，定位——立足上海，面向全球，打造磷石膏包裝箱的銷售平台和研發中心。

不少企業感慨，“不到上海，根本發現不了有這麼大的市場。”陳德軍則當場表態：只要成本合適，現場就能下訂單。

現在，產品已拿到食品級材料認証、CE出口歐盟認証，順豐、郵政、小米、美的、飛利浦等客戶正在洽談中。

一條產業鏈，串聯長江

上游出技術，中游擴產能，下游拓市場，一條串聯長江上中下游的綠色產業鏈就此貫通。

十年前，國家提出了長江經濟帶“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的戰略思想。不少人曾疑惑，把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壓倒性位置，會不會拖累經濟發展、影響老百姓的錢袋子？十年過去，答案揭曉——磷石膏產業鏈的貫通，為長江大保護提供了一個可復制、可推廣的“綠色樣本”。這一隻隻“綠箱子”，叩開的是綠色物流的千億市場。

“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從來不是單選題。只要路子對，垃圾也能變成金疙瘩﹔只要機制活，包袱也能變成富礦。”呂彤軒認為，未來，煤矸石、赤泥、鋼渣……每一種“放錯地方的資源”，都可能成為下一個綠色產業的起點。

這條路，走得通，也走得遠。（金煜純、軒召強、葛俊俊、張茗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