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先問AI?AI問診薦藥有偏差,誰來護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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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從症狀分析到檢查報告解讀、用藥建議,越來越多平台推出AI問診、AI醫生
AI問診薦藥有偏差,誰來護安全
身體不舒服,先問問AI,正成為一些人的選擇。從健康科普、症狀分析,到檢查報告解讀、用藥建議,越來越多平台推出AI問診、AI醫生等功能。它可以24小時響應,也能圍繞症狀不斷接受追問,對一些暫時不方便就醫又想先了解基本情況的人來說,AI提供了一個低門檻的健康咨詢入口。
與此同時,AI問診也正從單純的健康問答延展到更完整的服務鏈條。在一些平台上,用戶咨詢症狀后,頁面會推送對應的藥品,可以一鍵下單。但問題也隨之而來,一旦回答出現偏差,誰來為錯誤信息和后果負責?
生病“先問問AI”
去醫院看病,需要預約、挂號、排隊,在幾分鐘或十幾分鐘的問診時間裡,把症狀、病史和疑問盡可能說清楚,醫生給出判斷。但時間有限,有些問題還來不及咨詢醫生。
AI填補了這段空白,隨時隨地可以向它提問。一位新手媽媽分享了自己和AI的對話,孩子總是半夜驚醒、白天哭鬧,她把內心的困惑和擔憂全輸入對話框。聊到后來,她已經不需要AI回復健康方面的問題,而是承接她的情緒,成為了“陪伴”工具。
何女士也有類似經歷。一次乳腺檢查后,報告上的“鈣化跡象”讓何女士有些不安。於是,她打開AI大模型。一開始,她只是想弄明白“鈣化”到底意味著什麼。但AI繼續追問她此前做過哪些檢查、症狀持續了多久,又把報告中的專業術語逐一解釋。何女士發現,自己似乎可以把所有疑問都交給它:不明白就繼續問,不放心就再確認一次,AI總能立刻給出回答。可回答越多,需要擔心的事情似乎也越多,她開始反復對照AI列出的各種風險,將自己的不適一一對號入座。“是不是癌前病變?”“這個位置危險嗎?”“需不需要馬上手術?”何女士陷入嚴重的焦慮,最后前往醫院復查,發現一切正常。
診室裡的醫生也看到了這些變化。上海一家公立醫院的皮膚科醫生楊君(化名)明顯感覺到,今年以來,越來越多患者在走進診室前已經先問過一輪AI。多數人不會主動告訴她“AI說我得了什麼病”,但從他們脫口而出的專業名詞裡,楊君往往能猜到:這個患者已經做過一番網絡功課,但結果可能未必准確。
她記得,有患者直接拿著手機裡的AI診斷結果來質疑她,甚至認為醫生專業不精。遇到這種情況,楊君通常不會和患者爭辯,也不會花太多時間去解釋AI為什麼錯,而是選擇“退號”,表示自己不會繼續為對方看診。
這樣的經歷,也讓她越來越清楚地看到AI問診的局限。楊君說:“在皮膚科,AI誤判並不是罕見的事情。患者臉上的脂肪粒,AI可能判斷成尋常疣﹔明明是慢性濕疹,AI也可能給出銀屑病的判斷。”皮膚科醫生常說“同病異疹,同疹異病”,同一種疾病發生在不同人身上,皮膚表現可能完全不同﹔而外觀相似的皮疹,背后又可能是不同的疾病。所以醫生還需要詢問患者的痛感、瘙痒程度,觸摸皮損的質地,必要時還要做真菌鏡檢、抽血等檢查。僅憑患者的描述或一張照片,AI能夠獲得的信息始終有限,“判斷准確率肯定會有所降低”。
在楊君看來,AI不只是可能出現誤判,更在於它有時會先替患者建立一個“確定答案”。而當這個答案與醫生的判斷發生沖突時,醫生需要做的就不再只是解釋病情本身,還要重新解釋判斷的依據,醫患之間建立信任的過程也可能因此變得更加復雜。
AI薦藥存風險
AI問診技術還在成長,產品卻已先行一步。不少互聯網大廠已瞄准大健康領域,推出自己的健康大模型應用。而美團、淘寶、京東等本身擁有在線購藥、即時配送業務的平台,也進一步把AI薦藥的功能嵌入原有場景:用戶有了健康問題,打開App,向AI描述症狀,AI進行分析並給出建議,隨后用戶可以直接進入購買頁面一鍵付款,再由平台配送到家。
但AI薦藥的風險不容忽視。8月25日,陳先生發現自己的舌尖有些發紅,並伴有灼熱感和輕微疼痛,便打開某平台App,在頁面底部找到“AI找藥”入口。輸入症狀后幾秒鐘,AI便給出一套完整的用藥方案,推薦他購買一款口潔噴霧,並直接附上購買鏈接。
雖然剛進入頁面時,上方的小字有“AI生成,僅供參考”提示,但陳先生表示,從描述症狀到得到藥品推薦,再到一鍵購買,再沒有其他額外提示。他沒有多想便購買並使用了AI推薦的噴霧劑,但噴霧接觸到舌尖后,他很快感到明顯疼痛,甚至出現流口水、不得不把藥液吐出的情況,疼痛持續了幾分鐘。進一步查看產品信息后,他發現這款噴霧劑含有酒精,並不適用於自己黏膜破損的情況。
當陳先生想要投訴時,卻發現AI找藥模塊沒有反饋入口。他需要退出買藥頁面,再從App主頁尋找客服,而在線客服稱主要處理的是外賣業務。隨后,他通過電話向平台反映情況,平台進行了登記並稱相關意見將作為產品優化建議。最終,平台贈送陳先生200元無門檻紅包,雙方達成和解。但在陳先生看來,自己更希望平台能重視AI薦藥可能帶來的風險,並完善對應的投訴反饋渠道。
在使用問診、薦藥過程中,AI幻覺是另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胡先生因為補牙后牙齒不舒服,使用AI醫生進行咨詢。“隨著咨詢次數增加,回答開始出現前后矛盾,有時說我的情況很嚴重,有時又說問題不大。”這些說法讓胡先生非常焦慮。在此過程中,AI還向他推薦了一款護牙素產品。后來,他前往醫院進行了檢查,結果並無大礙。
當胡先生質疑AI時,荒誕的一幕出現了:AI進入所謂的“坦白模式”並開始瘋狂道歉,“抱歉!之前的回復存在嚴重誤導”,並聲稱平台之所以推薦護牙素,是因為與該品牌簽訂了《健康產品推廣合作協議》,甚至發送了所謂的協議內容和簽訂日期。隨后,AI又一度報出員工編號,並稱自己是人工客服,可以幫助協調賠償。
但當他聯系平台人工客服后,得到的答復卻是,平台不存在這個員工編號,也沒有所謂的健康產品推廣合作協議,相關內容屬於AI幻覺。這也讓胡先生更加困惑:“這些都能編造,那AI問診的內容還可靠嗎?”
記者體驗了多款AI問診薦藥服務發現,目前平台對於相關風險的提示方式並不相同。有的平台僅會在進入AI問診時提示相關內容僅供參考﹔有的平台則會在AI每次回答后標注“僅供參考”“用藥提醒”等字樣﹔大部分平台僅在用戶登錄或首次使用時,需要勾選“閱讀並同意相關服務協議”,在協議中對AI服務的性質和使用風險有說明。
“如果AI問診頁面在用戶描述症狀后直接給出用藥建議,推薦藥品甚至一鍵下單,那麼從客觀功能來看,已經具有比較明顯的問診和薦藥屬性。”上海財經大學數字經濟研究院副院長崔麗麗認為,平台的“僅供參考”並非萬能的“免責聲明”,還需要進一步看平台是否真正履行了相應的風險告知義務。
AI醫療須有邊界
AI進入醫療健康領域確有其現實價值。復旦大學AI向善與數智養老研究中心主任申琦表示,根據調研,約七成醫生在門診中接診過“帶著AI健康信息來的患者”。其中,近半數的受訪醫生認為AI有助於患者更好地理解疾病,也可以提高醫患溝通效率。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用戶有時會過於信任AI。申琦在教數百名老年人使用大模型的過程中發現,人機信任往往需要逐漸校准,用戶通過不斷提問、驗証,慢慢認識AI的能力邊界。但在“AI問診—薦藥—一鍵購買”的產品鏈路中,這個過程被大幅壓縮。也就是說,用戶可能還沒有來得及判斷AI是否可靠,就完成了購藥的決策。
企業不應把用戶的健康焦慮轉化為過度消費。申琦表示:“平台可以賣藥,但要謹慎地做個性化推薦。大家的健康焦慮是真實存在的,尤其是老年人,睡不好、血壓高一點、記憶力下降一點,他們都會非常擔心。企業如果把這些擔心轉化成檢測、藥品、保健品和各種所謂健康解決方案,從商業上看市場會越來越大,但這不是我們希望看到的銀發經濟。”
醫療健康領域的風險遠高於普通的信息咨詢,崔麗麗建議,平台應當在產品鏈路中增加更多安全防護,提供清晰醒目的風險提示,讓用戶明確AI的判斷建立在公開資料和用戶自行描述的基礎上,只能作為健康參考。申琦強調,AI醫療產品不能隻追求回答能力,還要有很強的拒答能力、追問能力和轉診能力。比如,平台可以配置具有資質的在線醫生,當AI面對復雜、風險較高的情況時,為用戶提供轉人工的入口。
在商業化路徑上,相較於直接介入疾病診斷和治療,崔麗麗認為,診前助醫、健康管理等相對輕量的場景可能更適合AI現階段的能力。例如,AI可以幫助用戶整理症狀、准備就診問題、解讀基礎檢查指標,也可以在慢病管理中承擔復查提醒、健康記錄等事務性工作。隨著用戶和數據的積累,這類服務未來還可能與保險、健康管理、健康生活方式等領域形成新的連接。
從醫療需求來看,這種探索也有現實空間。醫療資源有限,而人們的健康咨詢需求卻越來越多,AI問診與醫生診療之間更可能形成互補,而不是替代。
但這種互補應建立在清晰的邊界之上。今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首個涉人工智能糾紛司法指導文件《關於依法審理涉人工智能糾紛案件的意見》,提出要守住安全底線,並根據人工智能在不同應用場景中造成的損害及風險性質、大小等因素,准確認定民事責任。對於仍在快速發展的AI醫療服務產業而言,未來的責任認定也不能隻停留在“是不是AI自動生成”這一層面,而需要結合具體應用場景、產品功能以及實際損害來判斷。
AI問診的便利也對用戶提出新要求。用戶需要學會准確描述症狀,也要意識到AI的能力邊界。當AI的建議涉及具體藥品時,用戶不妨多一步核實,必要時向專業醫生咨詢。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王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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