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開學季，一些高校的開學典禮出現了耐人尋味的一幕：校長們在給新生寄語時，不約而同地提醒學生，不要過度依賴AI，在善用這一工具的同時，守住思維訓練的底線。

北大校長高鬆說，AI可以整合已有信息，卻無法替代對未知領域發自內心的好奇﹔可以給出標准化結論，卻無法替代在反復試錯中形成的獨立判斷。

復旦校長金力則提出，要警惕“認知卸載”，如果隻求現成答案、習慣“思維外包”，將導致批判思維的弱化﹔也要警惕“虛假掌握”，如果缺少獨立推理、深度依賴AI的評測，將增加貌似學懂的假象﹔還要警惕“信息繭房”，算法對於偏好的擬合導致不少模型具有“諂媚”的特性，討好的思維鏈、迎合式的幫助無法提供真實的挑戰。

近期，一項覆蓋全國400余所高校、近兩千名本科生的調研顯示，AI工具在受訪者中的使用率已高達99.18%。與此同時，超六成的學生對“AI使用的合理邊界”表示困惑，希望學校提供明確、可操作的指導方案。這個落差本身，就是當下高校AI治理面臨的核心矛盾。

從“能不能用”到“怎麼用”

今年1月，復旦大學發布《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教學應用指引1.0版》（簡稱《指引》）。從2024年底試行“本科畢業論文（設計）使用AI的規定”到《指引》，復旦一直在對AI帶來的“學習范式更新”進行治理回應。

與常見的AI使用規范不同，這份《指引》強調從“工具使用者”到“人機協同決策者”的轉變。

復旦大學教務處處長林偉此前接受解放日報記者採訪時說，需要解決的是如何讓技術成為“輔助而非替代”，如何避免學生依賴工具、喪失獨立思考能力，如何在創新與規范間搭建安全跑道。知道底線在哪裡，師生才能大膽嘗試創新。

《指引》的核心是明確邊界——哪些能借助AI強化，哪些必須由人獨立完成，哪些需要慢下來沉澱思考。這一原則並非停留在理念層面，《指引》寫得很清楚：AI工具可用於資料整理、語言潤色、圖表或代碼初步生成等非核心創造性工作，不得替代研究思考、理論構建、數據分析、結論形成等實質性學術勞動，特別是不得直接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生成課程論文或課題文本。換言之，AI可以幫助學生處理信息檢索、整理等低認知負荷任務，但批判性思維、復雜問題解決、跨學科整合與創新這些AI難以替代的高階能力，必須由學生自己完成。

金力校長在此次開學典禮中還提到，學校正在將科學智能平台“星河啟智”按科研、教學等場景進行功能重構，為所有學生打造全周期的智能學業助手，籌措更多普惠可及的資源，迭代更新AI應用規范指引。這意味著，劃邊界的同時，學校也在同步提供資源與工具。

學生們在怎麼做

規范之外，更值得觀察的是學生真實的使用狀態。

復旦大學哲學學院2026級學生王昶月告訴記者，她一般隻用AI來潤色文章，或者為PPT提供新奇的設計方案，“任何一個需要‘創造創新’的地方，我都堅持不使用AI。”她並不擔心獨立思考能力會變弱，“因為有AI幫忙歸納概括，我們才能更好地去鍛煉人之為人的思索能力。”

復旦大學數學科學學院博士生厲茗則把AI當成效率工具和可以隨時討論的對象：梳理文獻、檢查表達、快速進入陌生領域，或者拿初步想法和它反復碰撞。但有一件事她堅持不交給AI——判斷一個問題到底值不值得做。“taste（品味）是科研中很重要的一種能力：判斷什麼是真問題、什麼問題真正有價值。AI可以幫助我探索‘怎麼做’，但‘為什麼值得做’，最終還是要由我自己來回答。”

厲茗認為，AI時代需要警惕“知識錯覺”。“AI很容易給出結構完整、語言流暢的答案，但流暢不等於真正理解。”她把自己的學習過程叫作“反蒸餾AI”：不是把AI生成的內容搬過來，而是反過來追問它為什麼這樣回答，自己再重新推導、驗証。“如果關掉AI之后還是講不清楚，那這個知識其實還沒有真正屬於自己。”

什麼是過度依賴AI？在厲茗看來，如果離開AI就無法解釋自己寫下的內容，或者無法判斷它給出的結論是否可靠，就已經構成了依賴。王昶月則把“用AI去承擔創造性工作”視為過度依賴。

教育的核心目標不能讓渡

兩位學生在使用AI過程中的困惑值得注意。

“如果AI本身能夠進行學習，那麼究竟哪些學習是必要的，哪些則是算力的浪費？對生成內容的監管是否存在矯枉過正或者不夠精細？”王昶月說。

厲茗則關注學術場景下的AI披露難題。不少學術期刊要求作者對AI的實質性使用進行披露，但在她看來，目前仍有待形成更細致、明確的共識：AI參與到什麼程度才算“實質性使用”，披露又該細化到何種程度。

99.18%的使用率意味著，AI已經不可能被擋在校園之外。正因如此，校長們才會在開學典禮上提醒學生不要過度依賴AI，他們真正警示的，是學生滑向“思維外包”的陷阱。

在厲茗看來，“思維外包”是把提出問題、形成判斷和驗証結論這幾個環節也一起交付出去。因此，她會有意識地保留一些看起來“不那麼高效”的環節，先自己想、自己推導、自己質疑，再去和AI對照。“工具越強大，我們越需要知道哪些判斷必須留在自己手裡。”

AI可以延伸能力，但思考的主體永遠是人。教育的核心目標——培養獨立提出問題、形成判斷、作出選擇的人——不能因此讓渡。

制定AI使用規范，本質不是為技術立規矩，而是為育人立尺度。畢竟，AI雖然可以“一鍵生成”答案，卻無法代替人經歷從困惑走向茅塞頓開。而后者，恰恰是教育真正要完成的事。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黃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