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南湖職業技術學院，一堂三維建模課正在悄悄變化。

輸入指令，AI很快就能生成一個頗為像樣的模型。虛擬現實技術應用專業主任楊冰卻還要帶著學生一層層往下剖析：模型用了多少“面”？布線是否規范？放進游戲的大場景裡，電腦能不能跑得動？……

楊冰正在課堂上指導學生。季覺蘇攝

“現在AI可以先完成六七成的工作。”楊冰說，外觀看著像樣，但真正進入生產環節，還要由懂三維建模的人重新拓扑、降低面數、調整細節，“基礎知識和傳統操作必須要掌握，人才有判斷和修改的能力。”如今，AI在該校已經從低年級開始進入相關課程，一些原有課程的內容、名稱和教學方法由此調整。

一間課堂裡的變化，與正在上海舉行的第48屆世界技能大賽遙相呼應。本屆世賽64個競賽項目中，新增無人機系統、軟件測試、數字交互媒體設計等7個項目。賽項隨著產業迭代更新，技能的內涵也在不斷拓展。

技能之變，正在牽動職業教育之變。

產業升級，需要什麼樣的技能人才

數字媒體、融媒體制作與運營、虛擬現實、人工智能……在上海南湖職院，這些專業已被放入同一個專業群，課程也隨之打通。

“現在越來越難靠一個孤立專業培養出企業需要的人。”學院黨委書記朱建柳介紹，學校以專業群為單位組織培養，課程再分成基礎能力、核心能力和拓展能力，“底層打基礎，中間形成專業核心能力，上面還要留出繼續拓展的空間。產業不斷變化，學生才有能力跟著走。”

過去談職業技能，很容易想到“一招鮮”：汽修要會鈑金，護理要會操作，設計要會使用各種軟件……今天，一條智能汽車生產線上的技術員，要懂機械，也要會讀數據、查故障﹔一名全媒體運營人員，從方案設計、內容生產到傳播運營，需要跨越多個環節﹔健康照護也疊加了數字技術、健康管理等新要求……

產業升級，改變著職業的名稱，更改變著崗位內部的能力結構。

今年3月，上海提出推動高等職業教育全面適配產業發展，用3年左右時間形成“專業布局圍著需求轉、人才培養跟著產業走、辦學質量盯著就業評”的發展模式。重點關注集成電路、高端裝備、城市更新、家政養老等一線技術技能人才需求。市教委相關負責人告訴大江東，目前，上海高職院校28%的專業服務人工智能等三大先導產業，53%的專業服務電子信息等六大產業集群﹔全市動態新增產教融合型專業，調整供大於求、畢業去向落實率較低的專業，推動專業設置跟著產業需求走。

鏡頭轉向世界技能大賽賽場，變化更加直觀。

比賽試題要求貼近產業真實崗位，賽場使用的設備、材料，也越來越接近生產一線。今年新增的7個項目，大多指向數字經濟、智能制造、城市運維等新領域。某種意義上，賽項變化就是觀察產業變化的一扇窗口。

朱建柳長期關注世賽。她觀察到，這些年比賽越來越強調綜合能力和臨場應變。“最高水平的技能，最后還是要轉回人才培養。學校要看懂產業正在需要什麼樣的人，再去調整專業、課程和教師。”

9月21日，世界技能大賽新聞中心，上海城建職業學院的幾位學生正在指導媒體記者進行PA水處理設備拆裝體驗活動。說不定，我們也會在下屆世賽水處理技術項目中看到他們的身影。 姜泓冰攝

需求變化，如何走進職業課堂

每到暑假，上海南湖職院汽車專業的一些老師，會離開校園，去上汽、永達等汽車企業待上一段時間。

他們去看新車型、新設備，也跟著企業技術人員做故障診斷、檢測和維修。兩個月回來，要交一份特殊的“作業”：把企業真實項目轉成教學項目。

“企業的項目拿回學校，還要再‘翻譯’一次。”朱建柳解釋，一次故障診斷，在企業裡追求的是盡快找到問題、解決問題。進入課堂后，教師就得把這個過程拆開，“翻譯”成教學要求——學生需要哪些知識？掌握哪些技能？形成什麼職業素養？哪些環節適合訓練，怎樣評價？……

學校每年都會據此調整人才培養方案、更新課程內容。在上海南湖職院，一個專業群配套一個產教融合平台，再連接多家企業。企業參與的環節，從實習就業向前延伸到專業設置、課程設計、實訓環境和師資培養等多個環節。

另一處校園裡，世賽本身也在完成類似的“翻譯”。

上海師范大學附屬楊浦現代職業學校長期承擔世賽車身修理項目集訓任務。訓練場上，冠軍選手對一條焊縫反復打磨。與此同時，世賽訓練中形成的質量標准、健康和環境安全理念，也逐漸融入普通學生的日常學習。

楊浦職校汽車實訓中心主任馬波介紹，學生練習連續點焊，外觀精細程度未必達到世界冠軍水平，但焊縫必須達到質量規范、實現充分熔透。有4S店員工到學校培訓，看過學生的操作后也給予認可。

“金牌會帶來關注和投入，更重要的是成果轉化。”馬波說，學校承擔世賽集訓任務，最終要讓更多學生受益。

上海市大眾工業學校機電技術應用專業開展工業4.0課程實訓。上海市教委供圖

近年來，上海指導建設14個市域產教聯合體、15個行業產教融合共同體。前者由各個經濟開發區牽頭，連接區域內學校和企業，聯合體企業每月提供實習實訓崗位近2000個﹔后者由高校和行業龍頭企業牽頭，通過訂單培養、現代學徒制等方式，每年培養學生6500余人。與此同時，上海還建設了集成電路、工業機器人等15個開放型區域產教融合實踐中心，推動真實生產、實踐教學和技術服務進入同一個平台。

產教融合，正由一所學校與一家企業的合作，逐步向產業、區域、學校共同參與的人才培養機制拓展。

面向未來，職業教育培養怎樣的人

上海健康醫學院學生顧雨在臨床見習時，遇到一位反復接受口腔腫瘤手術的患者。穿刺、輸液、定時吸痰，她一項項研究怎樣把痛苦降到最低。患者術后無法說話，她就在紙上寫字，一遍遍鼓勵他配合治療。出院那天，患者握住她的手一再感謝她的細致耐心照護，其情其景也讓她溫暖難忘。

“護理需要熟練操作，也需要觀察、溝通和判斷。”曾參加世界技能大賽健康和社會照護項目的吳怡欣后來留校任教。在她看來，這個項目考察的重點包含與病人交流、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以及在細節中給予照護。同樣，上海健康醫學院也把真實護理場景搬進實驗教學中心，又把課堂延伸到醫院，大一認知實踐、大二課程見習、大三專科方向見習、大四畢業實習，讓學生在真實的人和真實的問題面前學習。

第48屆世界技能大賽健康和社會照護項目，代表中國出賽的選手閔思達，在學校實驗教學中心開展實訓。 上海健康醫學院供圖

“職業教育培養的，應該是一個有專業技能、有綜合素養，也有持續發展能力的完整的人。”朱建柳說。在她看來，職業教育要給學生扎實的專業能力，也要打好文化知識和綜合素養的底子，讓年輕人未來面對產業變化時擁有繼續選擇的空間——“讓每個人因技能而精彩。”

如今，職教學生的成長選擇，正在變得更加豐富、立體。五年一貫制、中高職貫通、高本貫通不斷打開成長通道，一些學生選擇盡早就業，也有人繼續深造﹔有學生進入汽車、護理、數字媒體等行業，也有人在工作后再回到學校更新技能。朱建柳感受到，越來越多家長開始從孩子的興趣和特點出發選擇職業教育，“每個學生的特質不同，適合的成才路徑也不同。”

現代化產業體系需要科學家、工程師，也需要大量能夠把圖紙變成產品、把技術落到生產線、把服務送達大眾的高技能人才。隨著產業向數字化、智能化、綠色化邁進，對這支隊伍的要求也在不斷提高。

從追求一項熟練的技能，到形成面向未來的綜合職業能力，世賽照見的，正是一場更深層次的職業教育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