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擬態服，年輕人體驗“衰老”

一些養老機構用於員工培訓，學者提醒，它更適用於發現問題

衰老是什麼感覺？穿上老年擬態服，可以讓人提前感受一下。在養老行業，擬態服並不是新事物，它又名“衰老移情系統”，被一些養老機構用於員工培訓。核心是“移情”，旨在讓年輕照護者“感同身受”，進而在服務時更具同理心。

日前，記者來到滬上養老機構，聆聽“衰老體驗”背后的故事。與此同時，有學者提醒，人們應正確認識這類體驗的價值，“相比於‘老齡教育’，它更適合用於發現問題，推動相關行業乃至全社會為老年群體提供支持。”

推動換位思考

模擬高齡者的狀態，要往身上“裝”的東西不少。首先是負重，穿上馬甲，往口袋裡放沙包。其次是限制活動度，在手腕、手肘、腳腕、膝蓋處綁上繃帶，制造僵硬感。再有一根束帶穿過頸部，連接到膝蓋處，模擬佝僂狀。

除此之外，還要塞上耳塞，頭戴VR眼鏡，勾選黃斑病變或青光眼、飛蚊症、白內障等老年常見眼病。不遺漏聽覺與視覺部分，才算全套的衰老體驗。一個人體驗，要兩個人在旁輔助穿戴，耗時十來分鐘。

位於虹口的上海福虹護理院開辟了一間照護研習生活館，放置上述裝備，還設置了就餐、購物、閱讀等模擬場景，讓換上老年擬態服的人完成一系列任務。一位養老專業的學生體驗之后感慨：“太不容易了，簡直像在闖關。”

年長之后，身體機能衰退，難免伴有各類基礎疾病，做很多常規動作都會變得力不從心。這是常識。而對護理人員來說，親身“感受衰老”，往往才更明白自己該如何介入老人的生活，以什麼樣的態度和方式去服務。

在位於鬆江的養老社區泰康之家·申園，借助老年擬態服，護理主管呂勤已帶教超過400名行業新人。她說，模擬時有個場景令伙伴們有所觸動。“假設社區活動時老人排隊向前，有人動作緩慢，社區管家上前催促了一句，引起老人不悅。伙伴一開始可能納悶，明明已經輕聲細語，態度很好，老人怎麼還會有情緒。”

直到自己換上老年擬態服，換位思考，他們恍然大悟，老人不是不想跟上隊伍，而是做不到。年輕護理人員由此意識到，有些提醒哪怕是出於好心，語氣溫柔，也會讓一些內心敏感的老人感到“受傷”。

經過培訓，泰康之家·申園實習護理師胡立群如今常常復盤自己與老人們相處的細節，包括喂飯的時候動作是否足夠輕柔，聊天的時候語速有沒有放慢、是否蹲下與老人形成平視的狀態等。她希望能夠把這些注意事項內化成肌肉記憶。

幫助解決具體問題

除了員工培訓，福虹護理院照護研習生活館也接待過老人家屬，未來還計劃向更多社區居民開放。機構運營負責人王雷介紹，在為父輩、祖輩考察養老機構環境時，中年或青年家屬對老年擬態服頗感興趣。不過，有人剛體驗沒多久便詢問能否快點完成，想“卸下負擔，回歸本來的樣子”。

還沒有抵達老年的人，在短暫的體驗過后可以立馬“回歸”，但老人卻實實在在地感受著不便、不適的日常。

王雷說，有的體驗者結束之后反思了自己對待父親的方式，覺得“之前偏重物質照料、缺乏精神層面的理解，很慚愧”。也有體驗者在經歷情緒波動后，開始研究家庭適老化和養老輔具方面的內容。

“‘衰老體驗’有價值，但價值是有限的。年輕人把腿綁住走20分鐘，就說自己理解老人了，本身可能是一種對老年的簡單化理解。”復旦大學老齡研究院教授、AI向善與數智養老研究中心主任申琦認為，老年擬態服的作用之一，是幫助解決一些具體問題。

在老年人與技術交互研究中，申琦和同事主要關注人在視力、聽力、手部精細動作、關節活動受到限制之后，與手機、大模型進行交互時會發生什麼變化。他們發現，市面上很多產品都說自己適老，實際上有待商榷。

“不能把字體調大一點，就叫適老化。”申琦表示，有些產品字體確實大了，但流程還是非常復雜﹔有些語音助手號稱方便老人，結果老人一句話沒說標准，它就聽不懂﹔還有一些產品功能越做越多，但老年人真正需要的功能反而藏得越來越深。

在她看來，衰老體驗設備可以幫助研究者提前鎖定這些問題。“但我會特別強調一點：這種模擬只能作為補充。真正研究老年人，還是得去找老年人。真實老年人的行為裡面，還有幾十年的生活經驗、媒介習慣、心理狀態和社會關系，這些都是適老產品需要考慮的。”

福虹護理院照護研習生活館內，工作人員會根據模擬場景向體驗者介紹指環助食筷、鼻曲形杯、吸盤防洒碗等輔具。接下來，院內還會在老年食堂所在樓層引入適老產品體驗櫃台，提供輪椅、拐杖、助行器、坐便椅、洗澡椅等全系列康復輔具。“希望更多市民朋友帶著老人一起來看，親身感受。”王雷說。

衰老焦慮背后是什麼

隨著老年擬態服在網上引發討論，申琦擔心一些“衰老體驗”被設計成一場“老人有多慘”的展示，“一說到老年人，就是行動遲緩、耳背、眼花、不會用手機、需要別人照顧，落入年齡刻板印象。”

她提出，比起單純體驗衰老，人們更應該關注的是，為什麼很多場景被設計得讓老人覺得這麼難。

“一個腿腳不太方便的老人，如果居民樓有電梯，公交方便，醫院流程簡單，手機不用掃十幾個碼，完全可以生活得很自主。反過來，如果樓裡沒有電梯，醫院挂號全部轉到線上，銀行業務必須手機操作，點個餐只能掃碼，那身體再好，到了一定年齡也會覺得處處受限。”

即便要體驗衰老，也不妨先和家裡老人好好聊會兒天。身處菜場、公園、公交車站、醫院時，認真觀察老人到底在怎樣生活著。隨后，再去穿上老年擬態服，仔細感受這些困難有多少來自身體的變化，有多少來自環境。

申琦強調，真正重要的不是想辦法把“老”從人生裡趕出去，而是想清楚，個人怎麼接受自己的變化，家庭怎麼處理代際關系，社會怎麼提供支持，制度怎麼讓一個人的身體“慢下來”以后，仍然可以正常生活。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吳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