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法治為引領，社區裡無序的聲音化成了有序的表達，硬件改造有章法，社區治理有溫度

本報記者 周楠

“我還了五年債。”最近，惲梅的這句玩笑話被傳開了。

從2021年到中遠兩灣城第三居民區任黨總支書記開始，惲梅針對居民反映最強烈的問題，列下了9條“硬件債務清單”：兒童樂園修繕、電梯更新、小區道路改造更新、監控設施更新、社區食堂……

如今五年過去，惲梅笑稱“債還得差不多了”。她也有了新身份——中遠兩灣城黨委書記。今年7月，中遠兩灣城第一屆黨委正式成立。4個居民區黨總支、47個黨支部、109個黨小組——這張覆蓋96個樓棟的組織網，兜住了11599戶、近5萬常住人口的超大社區。

作為上海完整社區樣板之一，中遠兩灣城的變化，從補齊硬件的“欠債”開始。而啃下這些“硬骨頭”的關鍵，是一把獨特的鑰匙——法治引領。也是基於此，社區裡無序的聲音化成了有序的表達。

硬件改造，規矩先行

中遠兩灣城建成於本世紀初，96棟樓、206部電梯、近5萬常住人口，是上海內環內體量最大的住宅小區。

20余年過去，硬件老化問題集中爆發了：電梯頻繁停運、道路破損坑窪、監控系統九成失靈、停車位嚴重不足、消防通道常年被佔……惲梅剛到社區沒少受委屈，居民來居委“拍桌子”，上來就是“對環境不滿，對居委不信任”。

硬件的“欠債”人人看得見，但“怎麼改”卻是一個比“要不要改”更難回答的問題。206部電梯集體超期服役，單靠一棟樓的居民自行協商，往往吵上兩年也換不成一部。

宜川路街道黨工委書記盧禮卿告訴記者：“對於中遠兩灣城這樣的超大社區，必須規則先行。”

2021年起，中遠兩灣城探索“樓事樓議—小型業主會”模式。有換梯意願的樓棟成立5至7人的專項工作小組，有公示、有公告、有當面送達，將民意協商納入規范化軌道。原本兩年未換成電梯的樓棟，在新模式下僅半年便完成兩部電梯更新。截至目前，206部電梯100%啟動更新，202部已投入使用。

同樣的邏輯也被復制到停車治理中。今年4月，新的停車管理辦法經業主大會表決后正式實施。房產証、行駛証、駕駛証、身份証“四証合一”的業主車輛優先保障、第二輛車月費1000元、第三輛車按臨停收費——規則清晰，執行有力。近300輛排隊近四年、無法進小區的業主車輛終於進場，長期佔位的外來車和“僵尸車”則被依法清退。

硬件改造的每一步，都是經業主大會民主表決產生的共同契約。惲梅說：“老百姓不是不願意改，而是開始時不相信改了能好。規矩立在前面，信任就慢慢回來了。”

中遠兩灣城居民王紅，如今喜歡在小區蘇州河步道邊漫步。“這幾年小區變化太大了！道路平整、監控全覆蓋、電梯更新、停車有序，台風天也沒有積水。”她感慨，“我和丈夫經常去半馬蘇河驛站·1690黨群服務中心社區食堂吃飯，90歲的母親可以享受送餐到家，小外孫會在蘇州河書房看書……生活便捷又舒適。”

多元解紛，法官報到

硬件改造推進的同時，另一個更深層的變化同步發生——法治力量從法院“下沉”到社區。

超大社區內，鄰裡之間不和諧的“小插曲”在所難免。2023年6月，宜川路街道攜手普陀區人民法院、同濟大學法學院，在中遠兩灣城設立全市首家“居委法苑”，探索建立多元解紛新模式。

法官定期下沉社區，參與政策解讀、法律援助、糾紛調解﹔“階梯式”解紛體系覆蓋從鄰裡口角到群體性矛盾﹔巡回審判把法庭搬到居民樓下，讓庭審成為公開課。 

有這樣一個案例：居民張先生在裝修過程中，將自家入戶門由內開改為外開，不僅嚴重影響同一樓層鄰居王先生一家通行，還存在安全隱患。為此，王先生明確表示反對，居委會多次介入調解，但雙方矛盾一直未能妥善化解。

“以往面對這類‘老大難’問題，會陷入‘居委會調停—暫時緩和—反復發作’的僵局。”惲梅介紹，“依托‘居委法苑’平台‘居民區書記吹哨、法官報到’，我們邀請了普陀區法院派法官介入。”

考慮到該類糾紛具有典型性，下沉法官以《民法典》中關於相鄰權的法律規定作為切入點，向當事雙方釋明法理、講清情理，還邀請宜川路街道解紛中心、社區律師、社區退休干部、熱心居民參與調解，最終雙方達成和解。

下沉法官之一、普陀區人民法院立案庭副庭長羅玨卿介紹，社區治理中的大量矛盾，本質上是法律問題或涉及法律邊界的利益問題。過去，居委會靠人情、威望、“磨嘴皮子”協調，常常力不從心。現在，法官就在身邊，法律就在手邊，去年矛盾成功調解率達91.5%。

軟法指引，形成制度

中遠兩灣城另一個重要舉措，是將成功實踐提煉為可復制、可推廣的軟法指引、治理指引。

換梯過程中，社區積累了豐富的操作經驗。在此基礎上，《普陀區既有住宅更換電梯軟法指引》正式發布。這是上海市首部專門針對既有住宅更換電梯的軟法指引，將中遠兩灣城成片換梯經驗從“摸著石頭過河”升華為制度化的操作規范。

38頁的“工具書”，明確了換梯的11個關鍵節點，全部流程化、標准化。有了這份指引，換梯周期可從近一年縮短至半年，其他社區慕名取經，直接按“說明”操作即可。

“居委法苑”還基於社區治理實踐經驗，攜手普陀區法院、區委社會工作部研究形成了《“架空層”規范使用工作指引》《小區內部“僵尸車”治理司法指引》《小區內部非機動車治理指引》等15個指引，將高頻難題納入規范化治理體系，實現用法治思維“柔性”溝通，賦能基層破解治理難題。

比如《“架空層”規范使用工作指引》，對於“架空層”屬於誰、是否可以集中停放電動自行車、發生“架空層”糾紛時應該怎麼辦等大家關心的問題，通過引述相關法律給予權威解答，並解析典型案例，對“架空層”規范管理使用提出具體建議，成為防范小區“架空層”電動自行車火災的有力抓手。

在居民陳婉芳看來，軟法不是法律，卻發揮著類似法律的規范功能。“程序明確、過程透明、結果可預期，讓居民知道‘按規矩辦就能辦成’。”

如今在中遠兩灣城，每項硬件改造背后，都有一套經過民主程序、法律審核、居民認可的規則體系作為支撐﹔每次矛盾化解背后，都有一支由法官、律師、調解員組成的專業隊伍提供保障。盧禮卿表示：“以法治為引領，硬件改造有章法，社區治理有溫度，超大社區的‘完整’才能從圖紙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