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上海復興島有些不一樣了。

兩個多月前，一場特殊的“春訓”在這裡展開——32支創客團隊帶著各自的機器人從實驗室走出來，在這座黃浦江上唯一的內陸島完成了15天的實景實訓。

創客在復興島訓練機器狗行走。人民網記者 董志雯攝

“春訓”結束了，這批機器人卻沒有離開，它們作為首批持証上崗的“硅基島民”，將深度融入“全球創客島”的街頭巷尾，繼續探索未來城市的無限可能。

記者一行登島時，正值8月酷暑，台風“白海豚”過境不久，浦江兩岸雲卷雲舒，藍橙相間的巨型塔吊、斑駁的船台鋼架，濃郁“賽博工業風”扑面而來。行至一半，一片橙色便把大家吸引——銀河東街的路面上，成片的機器人專用標識映入眼帘，幾台機器人正在路邊排隊等候指令，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著。

復興島責任規劃師沈璐早已等在街角，她管這些機器人叫“寶寶”。“哪怕是登上過央視春晚舞台的機器人，也隻有在嚴苛限定條件的空間和環境下才能順利完成任務。”她指了指其中一台正在執行配送任務的機器人，“‘春訓’的時候它還經常迷路，現在好多了。”說話間，這台“寶寶”還是在一個電梯間門口停了片刻——輪子微調了幾次角度，指示燈閃了兩下，才終於進了電梯。

“過去近兩年，我們把整座島的空間數據都採了一遍，精度很高。”沈璐蹲下身，指了指機器人底盤上的傳感器，“原本想著把這些數據直接‘喂’給它，一登島就自帶‘地圖’。可‘春訓’的時候才發現，這些數據它們根本‘吃’不進去。”

在公共空間路面上行進的機器人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人民網記者 董志雯攝

不同團隊、不同品牌的機器人，數據採集系統、訓練模型和地圖表達方式都是獨立的，正如清華大學軟件學院教授顧明所言：“走入同一座建筑、同一條街道，各自說不同語言。”沈璐站起身，拍了拍身邊的“寶寶”：“平時在實驗室各跑各的，一上真街，才發現大家說的都不是同一種空間語言。”

春訓營具身智能導師、華東師范大學副教授劉艷也深有同感：“實驗室裡的‘好學生’，到了現實世界可能連最簡單的任務都完成不了。”換了地毯顏色，機器人就迷路﹔隔著欄杆抓取物體，它不懂推倒欄杆會碰倒貨架。“問題的本質，是機器人缺少對真實物理世界的基本理解。”

復興島恰好提供了這樣一個“城市級訓練場”。島上老廠房、開放空間、市集、濱江岸線，多種典型場景基本集齊，一座“微型城市”被濃縮在了1.3平方公裡上。

咖啡配送機器人。人民網記者 董志雯攝

記者跟著一台咖啡配送機器人走了半條街。隻見它端著咖啡在人群裡穿行，遇到行人自動減速繞行，掃碼點單后精准送達。接過咖啡的市民說：“比我想象的穩多了。”

上海理工大學研究生金益鳴的團隊在“春訓”期間反復練了近一周，原因出在一個“小細節”上：機械手夠不著咖啡袋時，操控手想讓機器人再往前挪一點，可它紋絲不動。原來，底盤與桌腿之間的距離已觸及出廠設置的最小避讓值。“這是為了最大限度保障人的安全。”團隊成員解釋道。在島上，編程的邏輯不再是“最短時間”“最短距離”，而是“以人為本”。

硅基島民“靈龍”與坐嬰兒車幼童。楊浦區新聞辦供圖

這正是《上海復興島實景空間雙基友好公約》的核心精神。“春訓”期間，7家單位的機器人領到了首批“硅基島民証”，8家單位共同簽署了公約。根據公約，“以人為本”是根本原則——硅基智能體的存在與運行，不得威脅碳基人類的安全、隱私，以及對關鍵設施的最終控制權。

“春訓”暴露的問題，正在被一個個解決。路面多了幾處緩坡——鐵軌區域和超過15厘米高的台階讓小型機器狗寸步難行。有團隊發現，一級10厘米高的台階，機器人原本能從容登上，但一旦疊加咖啡配送任務，上台階時的晃動總會造成咖啡傾洒，緩坡因此而來。

通信也在升級——“春訓”期間，機器人所需的信道傳輸量是普通手機的10倍以上，島上已完成新建7個室外宏基站、新敷設光纜約13公裡的規劃布局。

這背后是復興島的空間智能底座。島上已完成全島空間數據構建，接入了700多路感知終端。有了這個底座，機器狗可以更快上崗——以往進入新環境需要大量前期數據採集，現在從一開始就掌握了道路狀況。

今年7月，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會量子城市空間智能論壇在島上舉行。上海發布了“雲宇星空”行業基座大模型、首批量子城市政務智能體等成果，上海數智空間治理創新中心正式揭牌。上海市量子城市空間智能創新重點實驗室（籌）主任奚文沁在論壇上表示，空間智能底座正在為具身智能提供從認知到決策的全鏈路支撐。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副教授楊滔說，復興島正在安裝智能感知設施，“讓從誕生起便‘行走於黑暗’的人工智能試著‘睜眼看世界’。”

按照規劃，到今年年底，復興島上將出現十幾處機器人與市民協同工作、生活與娛樂的場景，上百個機器人將如同“硅基島民”生活其中。

從2024年12月上海量子城市時空智能創新實驗基地正式啟動，到如今智能機器人走出實驗室、開啟全新的實景試煉之旅，一座“碳硅雙基友好共生”的未來城市樣板間，正在復興島慢慢形成。

記者離開時，已是黃昏。沈璐還蹲在銀河東街的路口，正對著一台配送機器人調整著什麼。機器人的指示燈閃了閃，像是聽懂了。

奚文沁表示，復興島將持續探索碳基與硅基共生共長的新模式，打造開放協同、可復制推廣的未來城市創新樣板。

那一刻，復興島不再是規劃圖紙上的留白，它有了自己的呼吸、心跳和未來。（金煜純、軒召強、董志雯、顧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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