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能住”到“好住”從“設施疊加”到“提升服務”從“空間配置”到“治理共同體”

完整社區：讓寸土寸金空間服務於人

上海升級迭代超大城市基層單元，讓社區成為真正有歸屬感有韌性有溫度的生活共同體

臨汾路街道便民小車服務居民“細碎”需求。 受訪者供圖

編者按 今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上海考察時指出，社區是城市治理體系的基本單元。要進一步加強黨建引領，積極探索社區黨組織領導下的居委會、業委會、物業服務企業協調運行新模式，建設完整社區和便民生活圈，用心用情為居民做好事、辦實事、解難事。

作為全國最早提出“15分鐘社區生活圈”理念的城市，上海在完成5個全國首批完整社區建設試點后，再度擴容14個市級樣板。根據部署，到2027年底主城區和五個新城完整社區覆蓋率將達60%。

目前，上海完整社區建設進入“擴面、提質、增效”階段。上海完整社區樣板是什麼樣的？作為超大城市的基層單元將如何升級迭代？近期，記者走訪調查多個全國首批完整社區建設試點以及完整社區“上海樣板”，報道基層治理背后的轉型邏輯。

在虹口區廣中路街道靈新社區，78歲的孫義林每天“不出小區就很愜意”：早上步行3分鐘，到“鄰聚力黨群服務中心”食堂吃頓早餐，接著在鄰裡咖啡吧點上一杯9元的咖啡，和老友“嘎訕胡”﹔中午在食堂吃一頓減鹽減油、憑敬老卡打九折的豐盛午餐﹔下午可以去二樓的社區家庭醫生那裡配個藥。走路5分鐘，還能去“長者運動之家”活絡一下筋骨。

孫義林所在的靈新社區，正是上海完整社區市級樣板之一。

上海完整社區的建設標准，在落實住建部提出的“設施完善、環境宜居、服務智慧、治理有序”四大任務的基礎上，還創新增設了“韌性安全”和“居業融合”兩大任務。

相比側重滿足居民生活需求的“15分鐘社區生活圈”，完整社區是以社區為單元、以人為核心的城市治理現代化實踐，更注重從設施建設、服務管理和治理機制等方面統籌社區發展。從“15分鐘社區生活圈”到“完整社區”，上海的社區建設正經歷一場迭代升級。

以城市更新重塑宜居“硬底盤”

什麼是完整社區？2022年，住建部印發的《完整居住社區建設指南》提到：以居民步行5—10分鐘到達幼兒園、老年服務站等社區基本公共服務設施為原則，因地制宜合理確定居住社區規模，原則上單個居住社區以0.5萬—1.2萬人口規模為宜。

政策強調“因地制宜”，后續各地在實踐中形成了不同的探索。今年2月發布的《上海市完整社區建設指引（試行）》中明確，完整社區，即在居民適宜步行范圍內有完善的基本公共服務設施、健全的便民商業服務設施、完備的市政配套基礎設施、充足的公共活動空間、全覆蓋的物業管理和健全的社區管理機制，且居民歸屬感、認同感較強的居住社區。

完整社區建設的起點，是補齊硬件短板。不同社區的“補短板”，也有著各自的樣貌。

孫義林1989年搬來靈新社區，看著小區從“嶄新”慢慢變成“老舊”。轉機始於2021年，廣中路街道探索“美麗家園+”模式，回收了小區裡一棟外租的樓宇，建成“鄰聚力黨群服務中心”社區服務綜合體。

一樓的社區食堂現在日均客單量達五六百單﹔二樓的家庭醫生診所引入市級非遺項目“盛氏針灸”，每周有傳承人坐診﹔三樓是寶寶屋和黨群活動室，室外還有生境花園。孫義林所在的居民樓也加裝了電梯。硬件提升帶來了實實在在的變化，不少原本搬離的老居民紛紛回搬。

徐匯區徐家匯街道樂山片區，也曾被稱為“徐匯窪地”——距離徐家匯商圈步行不到5分鐘，卻因城市界面臟亂、綠地堆滿雜物、房屋年久失修等問題而長期被邊緣化。樂山四五村虹楓大樓黨支部書記王亞農記得，剛搬來時感覺就是一個字：“亂”。

2018年，徐匯區下定決心啟動樂山新村綜合治理。從拆違入手，接著啟動“美麗家園”及“三舊變三新”工程。2020年至2023年的硬件提升階段，樂山六七村實現35個門洞加梯全覆蓋。改變最直觀的，是5600平方米的樂山綠地——曾經“打麻將、赤膊睡覺、亂堆物”的臟亂地帶，經過12輪全過程民主征詢，變成了居民的家庭會客廳。環綠地一圈的長凳高低錯落，冬天還放上軟墊。

黃浦區淮海中路街道淡水路社區，則提供了另一種“補短板”的思路。街道主動盤活存量資源，將淡水路372號原有辦公場地騰退改造為“淮海家·零距離家園”——200多平方米的小微空間，變身共享自習室、親子畫室、公益咖啡角、街區議事廳。75歲的李家明在這裡住了近40年，如今他每天清晨下樓就能在街邊小店吃上熱乎的餛飩，中午不想做飯就到社區食堂，午后在零距離家園參加讀書會。在他看來，適度的熱鬧恰恰讓老社區更有生機。

從靈新社區的“新增綜合體”、樂山片區的“綠地整治”到淡水路社區的“空間盤活”，不同社區用不同方式回答同一個問題：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區，如何讓每一寸空間都服務於人？答案或許沒有標准模板，但方向是一致的：從“能住”走向“好住”。

以治理創新提升服務“軟實力”

硬件補上了，更難的課題浮出水面：服務怎麼跟上？治理如何升級？

靜安區的臨汾路380弄社區，60歲以上人口佔比接近50%。小區就餐、就醫等基礎保障已全面兜底，但藏在日常生活裡的“針頭線腦”，如磨刀、修傘、大件洗護、陪診等，一度成為居民煩心事。臨汾路380弄小區黨總支書記俞燁坦言：“這些看似瑣碎的微需求，單價低、體量散，很難吸引市場化服務常態化入駐，常常陷入‘居民有需求、市面無服務、社區難兜底’的困境。”

臨汾路街道的解法是，打造“臨居裡”便民服務品牌，把流動服務小車直接開到小區門口。車主許朝霞每天准時在崗，窗口張貼著十幾大類、50余項服務清單。長款羽絨服洗護29元，床單被套清洗僅9.9元，老年人隨洗隨付。

淡水路社區則常態化開展“我為淡水路街區發展獻一計”人民建議征集活動。復興SOHO綠地改造前是封閉式觀賞草坪，功能單一，街道依托黨建聯盟反復溝通爭取空間開放，新增砂石汀步、休閑座凳、夜景燈光，將其改造為可休憩、可社交的街角會客廳。尤為貼心的是，座椅搭載太陽能儲電、無線充電功能，方便過往市民、白領歇腳充電。

智慧化是另一條路徑。曹楊新村街道打造“美好生活掌中寶”智能應用，成為上海量子城市時空創新首批示范應用場景，借助數字孿生技術對2.08平方公裡的社區進行完整復刻。近一年來使用人次約13萬，活動預約約6000次，提交對生活圈的建議500多條。目前，該平台已迭代至3.0版，即將上線智能語料庫，居民可以通過語音問答獲取街區信息。

智慧養老，也在社區深度落地。靈新社區老齡化率超50%，去年起，小區的智慧健康養老體驗中心建成開放，包括服務應急指揮、養老產品展示、適老化改造體驗功能。目前已為312戶獨居老人安裝緊急呼叫、燃氣報警、煙感報警等應急設備，報警信息同步推送至值班人員、居委干部和緊急聯系人。

智慧健康養老體驗中心運營總監董利英介紹：“目前報警已有80多次，為老人解除了一些損失，降低了風險。不久前，一位獨居老人深夜突發急性膽囊炎，按下床頭呼叫器后，后台立即響應、呼叫120送醫，老人轉危為安。”養老管家則可提供助餐、助潔、助浴等上門服務，持証護理員上門，老人還可使用上海養老消費券抵扣費用。

全齡友好、健康舒適、智慧生活……這些要素所構成的完整社區，不是簡單的設施疊加，而是提升服務，讓居民在步行范圍內，不僅有完整的設施環境，更有溫暖的生活服務和完善的治理機制。

以多元共治探索運營“新路徑”

完整社區最深層的問題，是能持續運營、自我生長。社區治理創新的核心邏輯正在悄然轉變——從“政府給什麼”轉向“居民要什麼”，從“管理”走向“共治”。

黃浦區淡水路社區提供了一個樣本。0.33平方公裡的街區內密布近百家特色小店，“下店上宅、商居交織”，是街區獨一無二的市井特質，也因為經營擾民、人流雜亂讓商居矛盾一度成為治理堵點。

破局的關鍵，在於讓各方聲音被聽見。依托淡水路社區“一街一路”黨建聯盟、商戶聯盟與弄管會平台，居民區黨總支牽頭，讓商戶代表、老居民代表坐在一起坦誠對話、深度協商。如今，街區舉辦詩歌刷街、馬路生活節等活動，居民、商戶主動支持。今年上海國際花卉節期間，煥然一新的淡水路街巷花藝點綴、氛圍濃郁，不少游客慕名前來打卡，沿街小店生意紅火，居民也樂在其中。

曹楊新村武寧片區，則把居民區與沿線大院大所納入了同一個完整社區框架——武寧路沿線集聚了華東電力設計院、上海電器科學研究所、上海市測繪院等，這些沿線單位的員工不僅會去武寧黨群服務中心食堂吃飯、參加活動，街道也在電科大廈設立黨群服務站，送中醫資源、送文明養寵課程、提供營商環境和人才政策的一對一解答。

同時，大院大所也在反哺社區：上海市測繪院為“美好生活掌中寶”的數字孿生提供大數據支撐，華東電力設計院參與社區新能源賦能項目。正在舉行的普陀街超足球聯賽，曹楊組隊的主力就來自大院大所。

居業融合的探索指向同一個方向：社區不是封閉的孤島，而是一個開放的生命體——政府、商戶、企業、居民，各得其所、各展所長，才能實現可持續的自我運轉。

上海市政工程設計研究總院專業總工程師鐘律建議，上海可在現有試點基礎上，制定分類施策的完整社區導則，從而實現從“空間配置”到“治理共同體”的躍升。

根據目標，到2035年底，上海將完善“完整社區—完整街區—完整城區”實施路徑。在鐘律看來，未來的完整社區，將從“統一指標清單”走向“場景化適配”，從“政府建設”走向“可持續運營”，從“按街道劃分”走向“功能型鄰裡單元”，從“硬件民生”走向“文化認同”。

隻有一個個基層單元的迭代升級，才能回答超大城市精細化治理的時代命題：它不僅是硬件指標的達標，更是通過設施嵌入、文化挖掘、治理創新、多元參與，讓社區成為真正有歸屬感、有韌性、有溫度的生活共同體。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周楠 唐燁 舒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