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2026年上海“最美科技工作者”公布，10名（組）科技工作者當選。名單上，有三位引人注目：中國科學院上海應用物理研究所所長戴志敏，點燃戈壁灘上的釷基熔鹽實驗堆的能源“火種”﹔上海交通大學生命科學技術學院副研究員趙維殳，潛入地球最深處馬裡亞納海溝，在萬米深淵“繪”出微觀生命的“清明上河圖”﹔中船集團上海外高橋造船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國產大型郵輪總設計師陳剛，用2500萬個零部件在長江口拼出一艘“流動的中國”。

三個人，三個領域，卻有著共同點——過去被視為中國人“不可能”抵達的領域，他們刻上了中國人的名字。戈壁灘上、大海極深處、工業體系最高處，他們開拓攻堅，映照出上海科創最鮮明的底色——不走老路，專啃硬骨頭，勇當“先頭部隊的尖頭部隊”﹔不追熱點，隻追國家需求﹔不做簡單題，攻堅“高精尖”﹔不在榮譽裡停留，持續追尋下一個更高的科技目標。

戈壁灘上的“釷”堆，點亮能源夢

2022年8月29日，戴志敏（右二）與團隊在武威園區研究堆擬建場地。採訪對象供圖

甘肅武威紅沙崗，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風沙頻繁、草木難生。

2024年6月，建在戈壁深處的2兆瓦釷基熔鹽實驗堆，首次實現滿功率穩定運行，也是全球唯一。

千裡之外的上海，中國科學院上海應用物理研究所所長辦公室，大病初愈的戴志敏回憶成功運行的那一刻，紅了眼眶：“生病后，我更加珍惜在科研一線的每分每秒。人生很短，能做國家需要、又是自己熱愛的事，何其有幸。”

戴志敏的科研生涯一直與國家重大需求深度綁定。2009年5月6日，大科學裝置上海光源正式對用戶開放。時任所長徐洪杰問他：“院裡需要開展核裂變能研究，可能得熬幾十年，你最年輕，願不願接受挑戰？”當時戴志敏近40歲，作為上海光源加速器分總體的負責人，剛在這項重大工程中告捷，本可步入“舒適區”，但他依然迎難而上，他相信徐洪杰的判斷——“我們國家缺鈾多釷，釷和稀土伴生，用好它，能保障國家的能源安全，這是千年大計”。

戴志敏一頭扎進釷基熔鹽堆研究的漫漫長夜。立項之初，困難遠超預期，國際上該技術已沉寂數十年，理論體系不完善、工程實踐近乎空白。團隊從零起步，徐洪杰與戴志敏定下“專業歸隊、邊干邊學”的八字方針，把年輕人往戈壁現場和實驗室兩頭派。為選堆址，他們跑遍大半個中國。最終，在中國科學院與甘肅省的支持下，堆址定在了武威紅沙崗。

真正的難關在科學本身。釷-232吸收中子轉化為鈾-233，理論雖早有論述，但液態燃料穩定性、熔鹽強腐蝕防護、高溫結構材料研發、在線后處理技術……每一道難關都曾卡住國際同行數十年。戴志敏與“80后”為主的團隊，在上海嘉定園區先搭起熔鹽回路、材料腐蝕回路和燃料鹽轉運裝置，歷經5年攻關，啃下了高溫合金等關鍵材料，熔鹽泵閥等關鍵裝備，堆物理等一系列“硬骨頭”。實驗堆滿功率運行，標志著我國在釷基熔鹽堆技術上實現從“跟隨”到“領跑”的關鍵跨越。“實現基於熔鹽堆的釷鈾核燃料轉換”入選2025年度“中國科學十大進展”。

團隊成員黃鶴飛說，釷基熔鹽堆涉及材料、核能、化工等多學科交叉，戴志敏是能講清工程全鏈條技術細節的人，“他永遠在學新知識，從不懈怠”。如今，10兆瓦特研究堆已在布局，2035年前后百兆瓦級示范堆並網發電的路線圖，戴志敏在心裡一遍遍地勾勒。

戈壁灘冬季嚴寒、風沙肆虐，條件艱苦。戴志敏每年都要去現場好幾次，有時一待就是數月。連續多年春節，他都和工程人員一起在崗過年。2025年，徐洪杰因病驟然離世，戴志敏深受觸動，更覺肩上責任千鈞。他時常想起徐洪杰生前常對團隊年輕人說的話——“沒有困難，要我們做什麼？”如今，這句話成了激勵戴志敏和熔鹽堆團隊的精神力量。

為地球最深處的微生物世界，繪制一幅“清明上河圖”

趙維殳在給海底沉積物取樣管打孔。採訪對象供圖

2021年11月16日深夜，33歲的趙維殳搭乘“奮斗者”號，下潛至萬米深的馬裡亞納海溝。舷窗外，照明燈柱掃過，黑暗不再主宰一切，閃爍著熒光的生命體浮游流轉，極端環境裡的“異常繁榮”，是她對地球深處的初印象。

作為“溟淵計劃”的核心骨干，他們將主導完成深淵微生物原位採樣和數據獲取，為揭開深淵生態奧秘邁出關鍵一步。

趙維殳高考3個平行志願全填生物專業且不服從調劑，鐵了心要學生物。如願考上上海交大后，她在大三時選修肖湘教授講授的《海洋世界探秘》，被“深海生命的未知魅力”擊中，“深海裡藏著生命起源的密碼，這和我心中的自然科學完全吻合”。2010年底，她跟隨“大洋一號”科考船環球航行，開啟深海微生物研究。

博士畢業時，深海微生物研究正值低谷，科研崗位難求。“當時特別焦慮，好在肖老師一直鼓勵我，他說這個領域大有可為。”趙維殳堅持下來，她赴海外從事計算生物學博士后研究，為解析海量微生物數據打下基礎。

馬裡亞納海溝深潛，是她等待多年的機會。出發前，團隊打包了50多個箱子的實驗設備，“恨不得把實驗室都搬上船”，想多採回樣本。“科考船上人員有限，一個人得干幾個人的活，且體力活多，女生不方便。”趙維殳對此不以為然：“力氣小？我們兩個女生一起拉止蕩繩，這不是克服不了的困難。極端生命領域是交叉學科，需要很強的溝通能力，女生是有優勢的。”

“溟淵計劃”三個主要完成單位的核心崗位都是女性。東南印度洋深淵、南海冷泉、青藏高原熱泉、珠峰大本營……趙維殳的野外科考地圖上，貼滿了“人類極少抵達”的坐標。

萬米深潛帶回的1700多份樣本，趙維殳從手工分樣開始，走通了“海底科考-船基實驗室-岸基實驗室-超算中心”的全流程，從100TB級的測序數據中“榨”出意義。團隊鑒定出7564種深淵原核微生物，其中89.4%是未被報道的新物種，建立起全球唯一的深淵微生物大數據庫。

她還突破傳統“單一物種對應單一功能”的認知局限，提出“深淵高壓激發微生物代謝新潛能”的觀點，揭示出深淵微生物“精簡型”與“多能型”並存的雙軌適應策略。首次將馬裡亞納海溝到珠峰的微生物“共適應”線索串聯起來。

2025年，國際學刊《細胞》以封面專輯發布“溟淵計劃”第一階段成果：1篇旗艦論文加3篇相關研究。這是深海微生物研究在沉靜20多年后，首次發布重大成果，且首次由中國團隊發布。中國團隊繪制出了海底“清明上河圖”——誰在進食、誰在競爭、誰在高壓下把基因組“精簡”到極致、誰又把多種功能塞進基因組以應對環境劇變，一一清晰呈現。

趙維殳把萬米海底水樣封進教具，自制“深海管棲蠕虫”模型帶上講台，讓抽象的深海生態變得觸手可及。她的團隊裡，有被公司裁員轉來讀書的技術大拿，也有被其他課題組拒之門外的隱性天才，趙維殳說，團隊就像極端環境裡的微生物群落，每個個體都非常獨特，關鍵是發現閃光點，以相同的信念去攻堅。而她也把自己活成一束探測極微生命的聲吶，追尋她一直好奇的生命起源。

用2500萬個零部件，在長江口拼出“流動的中國”

陳剛（右一）在國產首艘大型郵輪“愛達魔都號”試航期間與操船人員交流海試項目。徐晨輝攝

2026年3月20日，中船集團上海外高橋造船船塢。第二艘國產大型郵輪“愛達·花城號”起浮出塢，總噸14.19萬噸，長341米，比國產首艘大型郵輪“愛達·魔都號”長17.4米，建造周期縮短8個月，國產化配套率再提5個百分點。長江口的風吹過塢門，站在岸邊的陳剛神情平靜，心裡已在謀劃造第三艘國產郵輪的圖景。

這份從容，源於十年前的一次清醒研判。大型郵輪被譽為“造船工業皇冠上的明珠”，一艘船需2500萬個零部件，全船電纜4700公裡，相當於上海到拉薩的路程，內裝當量堪比5—7座五星級酒店。決定上馬國產大型郵輪，陳剛帶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畫圖紙，而是復盤前車之鑒。處於世界造船業前列的韓國和日本，也曾數次嘗試研制大型郵輪，但韓國三星重工放棄郵輪建造，日本三菱重工在20年間先后建造了4艘郵輪，以數次安全事故和巨額虧損收官后，宣布退出大型郵輪市場。

陳剛深知，郵輪起步階段，國內設計建造與供應鏈全空白，必須走“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的道路。意大利方雖肯出售兩噸重、15萬頁的圖紙，但核心技術系統堅決不外流，甚至不允許我方人員接觸查閱。

陳剛說：“面對這樣的技術壁壘，我們別無選擇，唯有自立自強、自主突破。”他帶領團隊整合40余家科研院所、高校、總裝廠及核心配套供應商，產學研用一體化突破核心關鍵技術，逐步構建自主標准體系。外高橋造船廠將一半以上的工程設計師資源，投入到郵輪項目上，攻堅突圍。同時發揮郵輪裝備產業鏈鏈長優勢，初步構建起由1家總裝企業、100家總包商、1500家供應商組成的郵輪生態圈，探索出“以我為主、開放合作、協同創新、全球配套”的發展道路。

這條理性之路，也支撐團隊熬過了至暗時刻。2022年，疫情導致工程進度滯后，船東發郵件建議將首制船延期至2024年底。那是外高橋造船廠成立以來最艱難時刻，因為一旦延期，將影響整個郵輪制造產業。陳剛說：“國家重大任務在前，我們不能退。”他立下軍令狀按期完工，帶領團隊展開4輪共120天的極限攻堅，骨干吃住在廠、以船為家。

如今，成果印証了當初決策的正確。“魔都號”已於2024年商業首航，運行200多航次、載客近80萬人次﹔“花城號”則更綠色、更智能，配備了脫硫塔+SCR系統，並將AI融入公區與控制系統。陳剛常對青年說：“造郵輪不是堆鋼鐵，是把一座城市安全地漂在海上。”

從零開始造出兩艘巨輪，從外方提防到國外郵輪公司主動上門洽談郵輪訂單，中國人用十多年便走完了別人半個世紀的路。談到經歷的波折，陳剛很淡然：“和上世紀80年代比，我們這點困難不算什麼，當年中國剛開始接觸世界船舶制造業，標准規范完全不了解，那才是困難重重。如今我們趕上了好時代，能建造自己的巨輪。”在他看來，中國在不斷鍛造郵輪裝備全產業鏈能力、提升建造效率、與全球的開放合作中穩步走向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