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魯迅公園舉辦的第二屆銀發市集上，慰康智能展示了AI回憶錄服務——老人口述人生故事，AI輔助生成兩本書加一段視頻，定價2800元，引起不少現場老人的興趣。

同樣主打AI回憶錄的“小鹿光年”創始人許婷記得，2025年初，自己在小紅書上發了一條帖子：“想用AI給老年人做一個聊天寫回憶錄的App，有沒有伙伴一起？”帖子引來鋪天蓋地的私信和評論——沒人說她異想天開，大家都想要這樣的服務。一年半后，這條賽道上已經擠進了很多創業者、個人工作室，甚至社區和公益組織。

用AI為老人寫回憶錄，正從一個小眾念頭，變成一門被反復討論的“生意”。

AI改變了成本結構

需求真實存在。家史文化專業機構“銀河家史”2025年的數據顯示，6800萬老人希望擁有回憶錄，真正實現的不到3%。慰康智能負責人坦言，傳統回憶錄門檻較高，周期普遍達到3—6個月，這種成本結構在很大程度上使得普通人的生命敘事長期處於供給空白。

許婷創立“小鹿光年”的初衷便源於此。她的外公外婆獨自居住在老舊小區，找代寫機構上門家人不放心，而代寫機構的規模效應也有限。正逢人工智能走紅，她想到制作一款利用AI幫助老人寫回憶錄的軟件。

傳憶智能的兩位創始人有著相似的起點。劉旭陽的爺爺去世，他第一次真切意識到生命有限。董吉洋的外婆去年12月離開，爺爺今年2月離開，接連的告別讓她意識到，對離去的人，家人心裡一直想留一個念想。與此同時，他們也發現，很多剛退休的老人希望給自己的前半生做一個總結。

正是在這個缺口上，AI找到了切入點，並從根本上改變了成本結構。慰康智能提供的4萬字回憶錄，包含兩本精裝印刷和一個視頻，定價2880元。制作周期從數月壓縮到一周左右——通過兩次人工訪談加上AI潤色，一周就能制作出3萬到4萬字的回憶錄。傳憶智能的“服務+智能硬件”打包價在2000—3000元。“小鹿光年”的基礎版更是低至399元。

AI在其中承擔了哪些工作？在回憶錄的完整工作流程中，真正依賴人類不可替代能力的環節是深度訪談和敘事建構——共情、追問、理解弦外之音，這些是算法無法替代的。而佔據大量工時的環節——語音轉寫、素材整理、初稿生成，恰恰是大語言模型擅長的。

慰康智能的做法是：人工訪談獲取素材，AI負責錄音轉文字、提取素材、文字編輯、老照片修復，以及將文字轉化為視頻。負責人介紹：“很多老人以前的人生故事沒有照片，我們需要用AI將他（她）當年的照片還原到場景中。”傳憶智能的流程類似：老人用“說”的方式回答，AI把口述轉寫下來，整理成有章節、有敘事的傳記文字，家人和人工環節再做校對與潤色。

許婷的判斷更直接：目前AI在普通人的回憶錄制作中，大體上能滿足這項任務的全部需求，但這也跟用戶的內容輸入質量密切相關。

誰在為回憶錄買單

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為AI回憶錄下單的主力並不是老人自己。一位從業者坦言：“對很多七八十歲的老人來說，上千元對他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很多人覺得，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有什麼好寫的？”

慰康智能的數據顯示，老人自己買單的僅佔5%到10%，大部分是單位給退休老同事的留念，或者是子女為父母購買。傳憶智能相關負責人也觀察到，下單主力集中在30—45歲，其中女兒居多。這背后是一種新型的“情感代償”。在家庭結構日益小型化的今天，代際深度交流越來越稀缺，一本回憶錄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陳懿為92歲、患有阿爾茲海默症的母親制作AI回憶錄的經歷很有代表性。她告訴記者：“媽媽生病以前，我從未留意過她的過去，她的童年開心嗎？她結婚了，生活怎麼樣了？……我認為AI回憶錄很好，可以彌補我的遺憾。”她全程根據記憶口述，慰康智能的工作人員來家裡訪談兩次，每次兩小時。陳懿只能提供母親20歲以后的老照片，但通過AI技術復原了母親從6歲彈鋼琴的小女孩到成為一名醫生的成長過程。陳懿說，我和父親、哥哥看了都很感動，覺得很滿意。母親雖然已有認知障礙，但看到視頻的一刻似乎也有所觸動。

購買場景還在拓寬。街道社區、養老院等機構會一次性採購權益卡分發給老人。慰康智能還與民政部門合作，為一些抗戰老兵和社區志願者免費提供服務。

用好AI與“去AI味”

多位從業人員坦言，如果完全依賴AI會產生“很強的范式感，就是AI味”。讓陳懿驚喜的是，母親曾很愛看《人到中年》，覺得主人公經歷和自己很像，團隊就利用這個背景，補充還原了一些細節。但在制作中也遇到了AI的局限性：AI旁白的聲音與母親本人的聲音差別較大。她曾希望提取母親現有的聲音還原年輕時的聲音，被告知“目前技術上有難度”。

林女士是一位50多歲的高級知識分子，她對AI回憶錄感興趣，但也提出了另一個疑慮：所有用同一個軟件生成的回憶錄，“除了每個人的故事要素不同之外，是否在其他內容上會出現雷同？形式上會否千篇一律？”

正因如此，多數企業都選擇“人機協同”的模式：人工訪談保証溫度和深度，AI處理重復性工作提升效率。慰康智能核心團隊僅四五人，依靠大量兼職人員和志願者完成訪談和編輯。傳憶智能也強調，AI是“讓不擅長寫作的老人也能把自己的一生講成一本書”，而非取代人的敘事。慰康智能目前AI回憶錄業務月銷售額三四十萬元，每月服務二三十位老人。

更重要的是，這一代老人經歷許多重大歷史節點，他們的個體記憶本身就是時代的微觀檔案。如果他們不留下記錄，這些記憶將隨著衰老不可逆地消散。許婷認為：“作為一個人在這個地球上的存在方式應該被記錄下來，特別是在AI時代，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這一點。”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周楠 見習記者 王婉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