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5年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WAIC）開幕式上，全球人工智能創新治理中心（以下簡稱“中心”）宣布成立並落戶復旦大學，由復旦大學校長、中國科學院院士金力擔任中心主任。2026年7月5日，由聯合國推動籌建的全球人工智能能力發展網絡（AICDN）成立儀式在瑞士日內瓦舉行，中心牽頭承擔臨時秘書處運作與章程細則起草等核心工作，金力代表中方成員機構正式簽約加入該網絡。

技術迭代與地緣政治深度交織的當下，復旦這所百年學府如何代表國家參與全球AI治理？如何利用高校智庫優勢鏈接全球智慧，為全球AI治理“獻計獻策”？作為高校課程改革的推動者，他如何看待AI對大學教育的改變與重塑？7月15日，金力接受大江東工作室獨家專訪，詳解全球AI治理的最新進程。

復旦大學校長、中國科學院院士金力

01

各國的AI焦慮各不相同，中國倡議緣何贏得熱烈回應？

大江東：當前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整體態勢是什麼樣的？突出矛盾是什麼？中國提出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在國際社會的反響如何？

金力：過去一年，全球AI治理呈現技術加速演進與風險挑戰上升並存、國際競爭加劇與多邊合作深入推進交織的態勢。突出矛盾集中在三點：一是AI基礎設施和創新資源分布仍不均衡，算力、基礎模型和高端人才等關鍵資源仍主要集中在少數國家和頭部企業，全球南方國家在算力、數據、人才上處於劣勢，面臨“智能鴻溝”﹔二是安全與發展難平衡，各國監管尺度差異大，跨境協同成本高﹔三是多邊機制仍在建構中，尚未形成廣泛共識的治理框架。

在此次AICDN成立儀式上，一些南方國家代表的發言讓我印象深刻。他們希望能有更深入擁抱AI的機會，希望在AI能力建設上獲得支持﹔同時也擔憂“智能鴻溝”會帶來世界新的不平等。

對於已經進入AI時代的國家，AI技術發展太快，AI廣泛應用產生的變化，影響無時不在、無處不在。技術的不確定性讓人不由思考：人類哪些技能會被AI取代？AI技術將走向何方？

應當說，各國面臨的AI焦慮各不相同。全球AI治理既要討論如何防范風險，也要回答如何讓更多國家用得上、用得好人工智能。隻有讓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都能參與其中、從中受益，才能建立更廣泛、更穩定的合作基礎。

正是基於“以人為本、智能向善、多邊主義、公平普惠”的理念，中國2023年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議》，在聯合國和此次召開的AICDN成立儀式等多邊場合獲得較多認同和共鳴。我們中心加入全球人工智能能力發展網絡，與塞內加爾等國的機構共同牽頭籌建，本身就是這一倡議向實操層面延伸的體現。

當地時間7月5日，瑞士日內瓦世界貿易組織大樓，金力（右一）與各國代表共同簽約，加入全球人工智能能力發展網絡。

大江東：您怎麼看上海建設“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重要節點城市”的獨特優勢？中心怎麼用“上海實踐”展現“中國理念”？

金力：首先，上海集聚了眾多頂尖高校、科研機構和人工智能企業，已形成從基礎研究、技術開發到產業應用和終端產品的較完整創新鏈條，具備承接聯合研究、人才培養、場景驗証和產品開發的良好條件。制造、醫療、金融、交通和城市治理等豐富應用場景，也為人工智能技術測試和治理規則實踐完善提供了現實依憑。

其次，上海一直是中國對外開放的門戶和國際交往的中心，在吸引國際組織、舉辦國際會議、匯聚國際人才方面有著較為突出的軟環境優勢。世界人工智能大會持續在上海舉辦，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組織總部也將設在上海，本身就是對這種開放優勢的認可。

上海還擁有治理實踐的豐富經驗，已在城市數字化轉型和智能治理方面積累了較為系統的實踐經驗。“一網通辦”“一網統管”等探索，為人工智能融入公共服務和城市運行提供了較大規模的實踐樣本。此外，在人工智能應用於醫療健康、氣象災害預警等領域，已經有了很多探索實踐。

我們希望中心能更好發揮橋梁紐帶作用，拓展國際合作網絡，同時要做好“三個轉化”，即把上海的實踐經驗轉化為國際社會能夠理解和借鑒的治理知識﹔把上海的平台優勢轉化為實質性的國際交流能力﹔把上海的創新資源轉化為務實的國際合作支撐。

02

治理規則不能成為技術領先國家單方設的門檻

大江東：中心創建已滿一年。作為中心主任，您如何評價團隊這份“開局答卷”？最具標志性的工作是什麼？

金力：這一年，中心的核心任務是在推動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進程中迅速發揮作用。總體來看交出了一份良好的開局答卷。

標志性工作有三項：一是深度參與聯合國框架下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機制建設，中心作為首批創始成員加入聯合國全球人工智能能力發展網絡，該網絡已覆蓋來自4大洲、19個國家和組織的成員機構﹔二是以高水平學術研究成果支撐人工智能治理實踐，比如發布“一鑒”倫理審查智能體系統﹔三是面向全球南方的能力建設與人才交流逐漸落地，比如首批來自西班牙、厄瓜多爾、印度等多國學者已完成訪學計劃，並與復旦校內外團隊建立了長期合作聯系。這三項工作體現了“源於中國實踐、凝聚全球智慧”的核心理念。

2025年7月，金力（右一）會見聯合國副秘書長兼秘書長數字和新興技術特使阿曼迪普﹒辛格﹒吉爾。

大江東：運行中，有沒有碰到跨文化協同或資源適配的瓶頸？怎麼判斷一個高校主導的國際治理平台“真正落地”？

金力：各國人工智能技術發展的階段不同，產業基礎、治理能力和風險承受水平也不同，對治理過程中如何統籌發展與安全的關系提出新的挑戰。有些國家更關注如何獲得技術、算力和數據能力，希望優先解決發展問題﹔有些國家已經進入大規模應用階段，更重視規則、責任和風險控制﹔還有一些國家則把國家安全和技術競爭置於更加突出的位置。

這些差異意味著，全球AI治理首先需要理解不同國家的現實處境，在共同底線與發展差異之間找到平衡，特別是不能讓治理規則成為少數技術領先國家單方面設定的門檻。

一個高校主導的國際治理平台是否真正落地？我認為不能簡單看舉辦了多少場會議、簽署了多少份協議，應當看它能否通過國際學術合作促進產學研各方形成可持續的成果共識。

要實現這一目標，還需要建立更加穩定的資金和資源支撐機制。許多全球南方國家對人工智能技術、治理能力和人才培養都有迫切需求，但往往缺乏參與國際議程所需要的研究資源、技術基礎和交流渠道。高校主導的平台不僅要邀請這些國家參與討論，還應通過聯合研究、人員培訓、技術支持和知識共享，幫助其提升自主治理能力。

更為重要的是，能培養形成一支“懂技術、有理論、明政策、擅表達”的人才隊伍，他們既要懂技術，能夠理解人工智能系統的運行邏輯﹔又要有理論基礎，能夠把具體問題上升為公共治理議題﹔還要熟悉政策和產業實踐，並具備國際溝通與公共表達能力。這些可能比完成幾個短期項目，更能體現中心的長期價值。

03

大學課堂正因AI發生改變，最擔心學生丟失“人的能力”

大江東：您曾說“大學不能只是知識的生產者，應成為創新生態的樞紐”。如何發揮這個“樞紐”作用？

金力：關鍵在於，不是簡單地把科學家、政策制定者和企業代表聚在一起，而是圍繞共同問題形成穩定協作，把分散的知識、資源，轉化為共同議題、共同項目和共同成果。我們所說的“有責共擔的科學共同體”，意味著各方不僅共同參與，更承擔明確的責任。科學家要對技術能力和潛在風險作出准確研判﹔企業要把安全和倫理要求落實到研發應用之中﹔政策制定者則要為創新提供清晰穩定的制度環境。而大學，要提供一個相對開放的合作平台，在各方之間形成有效銜接，推動各方資源從“並存”走向“有組織協同”。

大江東：最近，復旦大學學生出題考AI的事情上了熱搜，在AI時代，大學課堂發生哪些變化？您最擔心學生們丟失什麼能力？

金力：我第一時間就給這則新聞點贊，這是在AI語境下一次很好的嘗試。AI時代的人才培養，終身學習和獨立思考這兩個能力非常重要。

我們培養的學生，不僅要關注他們的就業，更要關注他們未來能否扮演好引領者的角色。希望他們能夠面對世界上所有的挑戰，包括AI技術帶來的全新挑戰。

有了AI工具，學生們獲取知識的渠道更多了、學習手段也豐富了，不能拿30、40年前的教材，原封不動地教今天的學生。經典教材中哪些必須保留，哪些新的知識吸納到教學體系，怎樣讓課堂教學更加高效能，都要重新思考。

因此，教師不再只是知識的傳授者，要成為學習過程的設計者，有點像“導演”，引導幫助學生進入學習的情境。無論教學形式怎麼變化，目的始終如一——提高學習效能，讓學生學得更快、學得更深。終身學習和獨立思考，是人類有別AI的“人的能力”，我就怕學生們丟了這個能力。AI技術不斷更新迭代，唯有保有“人的能力”，才能更好地形成自己的判斷，面對世界的挑戰。（圖片均由復旦大學提供）

策劃：吳焰

記者：黃曉慧

實習生：楊馨蕊

圖片：受訪者提供

出品：人民日報中央廚房-大江東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