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今天在上海啟幕，這場以“智能伙伴，共創未來”為主題的大會，再次把全球目光聚焦於人工智能如何重塑千行百業。日前，記者專訪了上海海事大學校長初北平，探討教育該如何與人工智能共舞？

當今世界正經歷“全球化重構”，地緣政治變遷、供應鏈調整、數字技術革命、氣候變化以及公共衛生危機等多重因素交織，使得國際航運與貿易規則體系面臨前所未有的沖擊與重塑壓力，海商法的行業訴求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復雜性。全國首個“海商法學科大模型”在上海海事大學應運而生。初北平用一個形象的比喻道出了他對海商法學科大模型的理解，“它是一張引導學子發現新大陸的航海地圖。”

大模型不止是助教，更是學術共同體

談及為何選擇“海商法”這個垂直賽道，初北平的思路很清晰：任何一種工具的研發，首先要回答“為誰服務”這個根本問題。

海商法天然具有跨國性、交叉性和實踐性。它看起來是一個法律問題，但如果從知識圖譜的角度去剖析，裡面包含的交叉學科內容非常龐雜——航運管理與技術、國際關系、海洋治理、海商法、海事法、航運法和海洋法……需要用一條主線把這些知識串聯起來，再把邏輯推理提煉出來。

“垂類大模型的靈魂，在於精准的角色定位和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初北平說，“我們的模型不是生成答案，而是檢索+推理+重構答案。每一條輸出都綁定到知識庫中的原始出處——法條、判例、學術文獻、標准合同。用戶點擊任何一條結論，都能看到它的家譜：來自哪份文件、第幾頁、什麼語境。這種白盒設計從根本上杜絕了幻覺的生存空間。我們內部稱之為法律DNA編碼——每個知識點都有可追溯的遺傳密碼。”

這種探索並不輕鬆。初北平在訓練中經常“糾正”技術人員的思路。技術人員在處理復雜問題時，往往習慣於在眾多答案中選擇出現頻率最高的那個。但在法律中有許多獨有的規則，如“特別法優於一般法”是一條基本原則——盡管很多案件用一般法也能得出答案，但特別法必須優先適用。這個細節看似微小，卻決定了垂類大模型能否真正“懂法律”。

“另外，我們建立了專家貢獻管道，專家知識可以活態注入。”初北平說，“教師可以將最新的研究成果、課堂上的精彩討論，甚至是靈光一閃的學術直覺，通過結構化方式注入海法知識庫。這些知識經過審核后，會成為模型推理的新養料。這意味著，一位教授今天課堂上提出的新觀點，明天就可能成為模型回答學生提問時的參考依據。這不是替代教師，而是讓教師的智慧獲得了指數級的傳播能力。”

訓練大模型，被他比作培養一個學生——“讓他學會思考，擁有獨立思考的習慣、能力和信心。”團隊不迷信現有知識，邊訓練邊探索，把行業專家提煉的核心問題與技術人員的簡潔解法不斷磨合。目前，這個模型在角色定位、功能和目標上已有清晰規劃，且在持續優化。

初北平總結，它不僅僅是一個“數字助教”，它是一個與師生共同成長的“數字學術共同體”。它的“智商”取決於我們喂給它什麼，它的“情商”取決於我們如何與它互動。

學生從“求解”到“設問”，教授從“授業”到“破局”

法律條款不斷更新，大模型會不會跟不上？初北平從容作答：涉海法律修訂並不頻繁，大陸法系的法條相對穩定，這反而為訓練提供了獨特優勢。“法律變不要緊，我們把基礎邏輯推理架構好，模型就應該具備推理能力，而不用靠人工。”

他鼓勵學生使用大模型，但立下三條規矩：誠信用——借鑒AI觀點須像引用文獻一樣注明﹔批判用——模型可能出錯，正需要人二次思考與更正﹔差異化用——大模型結合個人知識庫，才能做出更優答案。

當AI能以驚人的速度和精度處理法律檢索、文書起草，甚至模擬判決，大學課堂的時間，究竟該用來教什麼？

“教AI做不了的事。”初北平說，首先是價值判斷。 法律從來不只是冰冷的邏輯推演，它承載著一個社會的溫度與方向。當合同的“意思自治”撞上公共利益的“剛性需求”，當商業效率的“油門”遇到生命安全的“剎車”，AI能繪出精准的利弊圖譜，卻無法代替人類去承擔那枚落子背后的道義責任與歷史重量。課堂，就是讓學生們在爭辯與沉思中，磨礪出那把丈量公平正義的心中之尺。

其次是批判性思維。 AI擅長給出標准答案，而課堂恰恰要教會學生質疑答案。這個結論的前提假設站得住腳嗎？如果換一個文化語境，或者挪動一個時間坐標，結論會不會被改寫？在人工智能投喂信息越來越便捷的時代，保持一種清醒的、建設性的懷疑精神，反而成了最稀缺免疫力。

再次是跨文化溝通的真功夫。涉外海事法律實務中，與外國律師、仲裁員、當事人的談判博弈，需要的是文化敏感、語言藝術和人格魅力，這些AI無法替代。

最后是面向未來的創新建構。 AI可以在既有規則的城池裡攻防兼備，但新規則的“開疆拓土”——比如，當無人智能船舶駛入繁忙航道，責任該如何劃分？當“雙碳”目標倒逼航運綠色轉型，新的法律機制該如何構建？這些問題的答案，有賴於人類前瞻性的想象力與破局的膽識。

當被問及，經過這樣四年訓練的學生，畢業后將處於怎樣的段位時，初北平表示，“AI是個超級能干的‘工具人’，而我們的學生，是給‘工具人’發指令的‘總指揮’。”初北平態度鮮明：大模型不是攪局者，而是啟發者。 “它會激發你的興趣，指引正確方向，同時節約大量時間。”他更進一步，提出構建 “雲端海事大學” 的構想——借助AI，將中國領先的海事教育送往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僅靠傳統網絡課不足以保証效果，要破這個局，AI是一個非常好的路徑。”

AI時代的人才“硬通貨”：良知、思維、創新力

技術越發達，什麼能力越稀缺？初北平提出，一是問題定義能力。 AI擅長解答已明確的問題，但真正的價值在於提出“對的問題”——在海事糾紛的復雜迷局中，精准識別爭議焦點、厘清法律關系、預判裁判傾向，這種“法律嗅覺”源於大量真實案例的浸潤和對行業生態的深刻洞察，非算法所能替代。二是跨域整合能力。 海商法本就是學科交叉的產物，AI時代更要求人才同時駕馭智能船舶技術、區塊鏈提單、國際貿易金融及不同法域的沖突規范，將分散的知識編織成有說服力的法律論証網絡。三是價值錨定能力。 當AI提供多種法律解釋路徑時，選擇哪一條路，取決於法律人的價值立場——是傾向船東還是貨主，是擁抱合同自由還是堅守公共利益——這種判斷力與擔當，機器永遠無法擁有。四是敘事建構能力。 法庭辯論與仲裁陳述，本質是在講述一個讓裁判者信服的故事，節奏、情感、修辭與人格魅力，這些打動人心的力量獨屬於人類。

更深層地看，AI無法替代的是法律人心中那份對生命的敬畏——每一次海難事故的責任裁量，都承載著鮮活生命的重量﹔對正義的執著——法律絕非冰冷的邏輯游戲，而是對公平的不懈追尋﹔以及創新的勇氣——面對智能船舶、碳中和航運等前所未有的領域，敢於開創新規則的氣魄，隻屬於人。

這些也是他對上海海事大學畢業生的寄語。在上海海事大學“緊缺人才法律班”裡，不少學生本科並非法律專業。初北平認為，這恰恰是優勢——跨學科背景在AI時代會被放大。國外很多知名大律師也非科班出身，復合視角往往帶來獨特競爭力。面對跨國爭議、跨學科交叉、跨語種溝通“三跨”難題，學校採取差異化教學、點對點跟蹤，以學生為中心激發興趣，將三年學制壓縮至兩年，課堂無人分神。“能夠把基礎不那麼好的學生培養扎實，恰恰是學校的價值所在。”

世界人工智能大會即將啟幕。在各界熱議技術前沿時，上海海事大學用自己的實踐在回答AI與教育深度融合：用技術激發人——激發良知、思維與創新力，去探索更廣闊的未知。正如初北平所言的上海海事大學培養什麼樣的人才：“一是破浪之志，敢於挑戰沒有難度的下坡路絕不是海大人的選擇﹔二是赤子之心，在算法洪流中守護人性的光輝﹔三是創新之炬，記住知識沒有盡頭，已有的東西未必是最終定型。我們要做更新舊海圖的開拓者，而非僅僅重復已知航線的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