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屋頂的“再進化”

運動、萌寵、種植、市集……當“天空”融入日常，屋頂還能為城市提供什麼新鮮感？兩年前，我們曾探討上海的屋頂空間如何在“變身”中尋找活力。彼時，“靈活”與“求新”成為關鍵詞。

兩年過去，這些“向上而生”的空間如今怎麼樣了？記者重訪發現，它們既未沉寂，也不是一成不變，而是在變化中找到了更加堅實的落點。一場關於屋頂的“再進化”也由此展開。

讓“看不見”的連接滋養未來

2026年7月，位於淮海TX三層的愛野·公園盒子（Airpark）即將迎來它的第三次改造。從2024年亮相至今三年，公園盒子的改造頻率幾乎趕上了一年一次。

2024年，公園盒子向公眾開放時，第一輪改造已經完成。這輪改造主要是為了契合商場動線，增加商場的戶外屬性。新增的天橋裝飾和電梯口指引，讓消費者能更容易找到這片空中綠地，公園盒子也首次提出了“寵物友好”的概念。

2025年6月，第二次改造完成。這次，“人寵共生”的主題得到進一步強化。屋頂之外，商場的內部“冷區”被激活，變成了公園盒子的“小賣部”——飲品、小食、寵物零食與寵物服裝在此售賣，大隱書局的書報欄進駐，加上三種不同類型的桌椅組合，讓公園盒子的功能分區更加明晰的同時，戶外空間與商場空間的融合也更加緊密。

彼時，上海市中心自帶戶外屬性的“寵物友好”空間屈指可數，這個概念一經推出便迅速走紅。幾乎每天都有數百名消費者帶著寵物來此晒太陽、社交，淮海TX一躍成為滬上最時髦的養寵人聚集地，引流效果明顯。

然而，熱度僅持續半年左右。“愛野”的戶外運動公園品牌負責人老楊發現，最大的痛點是停車。對養寵人群而言，開車出行幾乎是必然，而淮海TX周邊停車場的收費基本在每小時20元，車位還常年緊張。

另一個更為隱蔽的問題則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才逐漸顯露的。“寵物”標簽在帶來流量的同時，也在悄然隔絕著這個空間其他的可能性。由於空間的屬性過於鮮明，舉辦其他類型活動的機會開始變少，除寵物相關品牌外，與其他領域的合作空間也變得狹窄。

“一個熱愛運動的人，也許是養寵物的，也許是愛美的，也許是熱愛音樂的。”老楊在復盤時向記者分析道，“養寵人群的數量確實在增長，但這類人群與其他標簽的嵌合度相對有限。”當一個原本靈活的空間被一個標簽所限制，它所能覆蓋的人群反而會逐漸走向單一。

與之具有可比性的則是“愛野”位於凱德晶萃7層的“人類友好公園”，同樣是主打“寵物友好”，這裡從2024年至今依然火爆。老楊告訴記者，更開闊的休憩空間和更完善的寵物服務配套讓那裡成了服務周邊養寵人的“日常好去處”，而不僅僅是一個網紅的寵物“打卡處”。

於是，公園盒子迎來了第三次改造。老楊告訴記者，今年8月，公園盒子的升級版將重新歸來，整個戶外空間面積將拓展至500平方米，場地將不再設有任何固定設施，空間外圍則會種上真正的綠植，讓這個屋頂更貼近一座真正的“公園”。

如果說，老楊選擇用“去標簽化”的方式，讓屋頂真正服務人群需求，重新容納更多可能，那麼位於世茂濱江的“我的農場”（MYFARM）城市生態驛站則提供了另一個參照。

最開始，這是一個以城市休閑農業為主題的屋頂農場，在這裡，會員們的“種植箱”佔據了農場的主要空間。在此之外，農場開辟了香草園、戲水池和一些小型活動空間用於親子類和自然類的活動的舉辦。

變化是隨著時間發生的。兩年間，原本佔據主要位置的種植箱被集中規整到一片區域，其他種植箱則被布置在空間外圍，騰出來的中心區域可以靈活承載工作坊、分享會、市集等多種活動。

整體空間設置上，農場新引入中式庭院與療愈主題空間，中式庭院相對更加安靜，在造景上也更加考究，不僅營造了潺潺流水，還將可食植物與中式庭院造景進行了巧妙結合。單獨開辟的療愈區的視角則更加開闊，朴素的麻織布料和木結構座椅一起，與獨立的水晶缽相對，營造出一種沉靜、鬆弛的氛圍。

事實上，農場屋頂空間設置的變化反映出主理人維尼亞對都市人深層精神需求的深入觀察。也正是基於此，農場的活動內容開始選擇與時下熱點、公益組織乃至靈活就業人群深度結合，讓屋頂農場從一個消費場所，演變為一個具備社會價值和情感支持的社群節點。

如今，在“我的農場”舉辦的“AI+Dreams沙龍”已經連續舉辦超40期，會集了周邊的白領、創業者、投資者、AI用戶等，成為許多創意的出口和創業者的入口。

不過，“我的農場”始終選擇保留著“農場”的標簽。運營負責人維尼亞解釋說：“崇尚自然、重視生態、認可長期主義——農場這兩個字能幫我們篩選出這樣一群人。他們不只是一次活動的消費者，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踐行者。”在這裡，標簽的意義，不是定義空間“只能做什麼”，而是找到“可能喜歡這裡的人”。

從淮海TX的公園盒子到世茂濱江的“我的農場”，路徑看似相反，方向卻一致。真正的功夫在於，找到標簽背后連接的觀念、人和資源，然后讓這些“看不見”的連接去滋養未來。

打開屋頂的想象力

兩年前，“出片”幾乎是屋頂空間的生存法則。一條多巴胺色的跑道、一組可愛的藝術裝置、一排能看到天際線的座椅，就足以讓一個屋頂空間在社交媒體上走紅。

如今，這個標准顯然是不夠了。

瑜伽社群STAY在龍華會舉辦的活動，便是這種變化的縮影。龍華會是一座能看到龍華古寺的街區商業體，站在街區露台上，抬眼便是龍華古塔的剪影。清晨時分，朝陽的光線穿過古塔的飛檐，在露台上鋪開一片暖金色。參與者鋪開瑜伽墊，身體舒展的線條與遠處古塔的輪廓、城市天際線共同構成一幅無法復制的畫面。

喬安是一位資深瑜伽練習者，她很喜歡以瑜伽的方式在世界各地的地標“打卡”——廣州的“小蠻腰”、上海的陸家嘴三件套等都曾是她鋪開瑜伽墊的地方。“這是自己創造的一份與城市地標的獨特記憶。”她說，“你可以和這座城市在一起，沉浸地感受一整段時間的變化。”

STAY瑜伽的主理人之一琳達告訴記者，近幾年，社群活動在選擇場地上非常多元，不僅更常選擇戶外的場景，也會特別考慮能將城市特色景觀納入其中的戶外場景，比如城市公園、花園洋房、商業體屋頂等，這些活動通常能吸引到不同類型的參與者。

除了天然的吸引力，與特色景觀相結合活動的傳播效果也相當好，參與者拍下的照片和視頻，天然帶有城市地標的辨識度，很容易在社交媒體上引發關注。這也成為STAY瑜伽會關注各種不同類型屋頂空間的原因。

琳達說，上海的瑜伽練習者們對戶外瑜伽場地的包容性很大，相比起地板是否防滑、場地有沒有音響，他們更看重的是場地的多樣性、是否足夠安靜，以及周邊有沒有獨特的風景與視野……在她看來，上海的優美戶外空間非常多，其中頂層與露台的使用與開發，讓不同的運動社群與各類不同場地的供應者們之間也建立起了良性、可持續、共贏的關系。

與此同時，和運動場景相關的新消費品牌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開始更多地選擇用屋頂與消費者建立更深的連接。

於是，近幾年，像龍華會、FUFU上海這樣的街區商業的頂樓和露台，逐漸變得比傳統商業體的頂層空間更受歡迎。

2026年4月，運動服飾品牌MAIA ACTIVE在位於東湖路30號的FUFU上海的屋頂舉辦了“動起來，不怕再來”主題活動。

“東湖路的梧桐、老洋房的肌理、屋頂的開闊視野、街區的整體氣質……它們共同形成了一種張弛有度的氛圍，不僅能夠承載品牌故事，也讓互動、社交和運動體驗可以自然發生。”活動負責人告訴記者。

“相比傳統商場的中庭或頂層空間，街區商業的屋頂空間往往更開放、更鬆弛，更具成長性，更能感受到一座城市的整體氛圍、自然光線以及街區生活，基於這些，人與空間、人與人之間也更容易形成深度體驗和情感聯結。”

可以說，品牌在選址時，不僅要考慮空間的功能性，也在乎其本身的“故事感”。

“故事感”其實是個非常抽象的詞匯，它包含了非常多的元素，而FUFU上海的空間融合設計，恰恰提供了這種“故事感”的物理基礎。

記者在現場看到，空中連廊與鋼構樓梯將庭院、建筑與屋頂串聯為一條可循環的立體探索路徑，有多種方式可抵達屋頂。屋頂有頂棚覆蓋，呈現半開放空間，既保留了屋頂的開闊感，又具備了全天候的活動承載能力，為市集、展覽、運動等提供了多樣可能。

正因如此，MAIA ACTIVE的活動內容有了更豐富的展開可能。從屋頂到連廊，再延伸至地面的街區空間，視覺符號貫穿了不同樓層﹔不同種類的活動也可以在不同的場地層次中分別展開，讓參與者真正沉浸其中，感受到品牌方希望傳達的關於成長、勇氣和重啟的力量。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在於，FUFU上海的屋頂還和品牌的生境花園進行了軟性“打通”。整個屋頂由此被劃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可以承載各類活動的平台空間，另一部分則是精致造景的花園，如此一來，屋頂所承接的各類活動也天然地為生境花園吸引了人流，增加了曝光，品牌方自然將更有動力投入維護屋頂的造景與生態。

如今，社群、消費者與品牌的共同選擇似乎意味著，屋頂空間真正的競爭力，已不在於它有什麼顏色的跑道、有什麼造型的裝置，而在於其作為城市的一個切片、街區的一種延伸和人們與這座城市建立連接的支點而存在，或許此時，屋頂的想象力才剛剛打開。

最難的，是成為日常

前兩部分所呈現的，更多是那些找到了進化路徑的屋頂空間。然而，大量傳統商場的屋頂依然在摸索中。它們的處境更為復雜——既不像新型空間那樣輕裝上陣，又面臨著消費者需求變化的倒逼。

上海城建職業學院副教授勵瑩告訴記者，很多商場看到別人做屋頂花園、屋頂運動場火了，就跟著做一個，但缺乏對自身客群和空間條件的深入理解，往往容易陷入制度卡殼、算不過賬、做完沒人管的困境。

一方面，2016年以前建的樓，在設計之初根本沒考慮屋頂要上人、要覆土，后天補做難度很大。另一方面，屋頂的運維成本很高，很多項目一次性建得漂亮，但沒人專業養護，兩三年就荒了。

據記者觀察，目前，不少傳統商場的屋頂空間就卡在了這樣的尷尬地帶。它們投入了資金與設計，卻始終未能真正融入人們的生活。

以北外灘來福士的屋頂花園為例，這裡有籃球場和網球場，設置了綠化和座椅，標識清晰，與周邊寫字樓聯通便利，可以說從功能上看十分完善，但一位在附近寫字樓上班的白領卻告訴記者自己和同事午休時很少會到這裡。“雖然是個屋頂空間，但四周依然都被高樓擋著，感覺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長風大悅城頂層的粉色球場則面臨著另一種尷尬。作為視覺符號，當年的粉色跑道和粉色球場的確在社交媒體上足夠吸睛﹔但當夜幕降臨，戶外燈光與球場顏色卻容易讓運動者看球變得費力。一位特地去打過卡的網球愛好者告訴記者：“氛圍感有了，體驗感卻打了折扣，很難產生復購的意願。”

曹路招商花園城的屋頂則幾乎是為“出片”而生的，這裡有色彩豐富的旋轉樓梯和星空跑道。然而，時常有消費者反映“屋頂沒開，電梯也是關著的”。開業已逾兩年，這個屋頂空間，似乎依然在“開放”與“關閉”之間搖擺。

如果說傳統商場難點在於如何將硬件改造更好地與周邊需求相融合，那麼以活動運營為核心的新型屋頂空間的難點，則在於空間運營的價值難以被量化。

兩年前，老楊對位於麗園路屋頂的愛野戶外運動公園作出的選擇是不再繼續運營。

原因十分耐人尋味。在這裡，活動帶來的人流具有典型的“潮汐效應”，往往與園區傳統的朝九晚五管理節奏並不適配，對園區而言，這意味著額外的人力成本、安保壓力和保潔負擔。而這無疑需要園區管理者具備前瞻性的眼光，將屋頂視為一個需要持續投入、長期培育的“資產”來看待。

在老楊看來，這背后其實也暗含著一個結構性的矛盾：對於園區整體品牌而言，一個充滿活力的屋頂空間帶來的增益是“無形”的——它提升的是整個地塊的吸引力與長期價值，短期內難以量化。但對於具體的執行人員來說，這只是一份額外的工作量，沒有任何“獲得感”。

“如果一塊屋頂空地，讓一幢商業體變得更有吸引力，進而帶動周邊出租率上升，再進而帶動整個地塊價值的提升——那麼我們該如何評估其中的成本與收益？”老楊的提問，恰恰是許多屋頂運營者正在思考的命題。

這些問題並非沒有答案。

勵瑩認為，日本大阪的難波公園是一個具有參考價值的樣本。這座開業20余年的公園式商場的屋頂花園面積約11500平方米，居日本商業設施之首，年客流量更是千萬級別。在過去的8年間，這裡也經歷過3次改造升級，新增了戶外燒烤、木甲板休憩區，並完成了一次整體綜合改造。

可以看到，難波公園屋頂空間的長盛不衰，也並非靠著一次投入。例如，屋頂鋪設了防水層和阻根層，用人工土壤減輕建筑負荷，地下中水回收系統用於灌溉。不僅種植了500種、10萬株植物，還有數名園藝師輪流值守，養護植物的同時承擔導覽和園藝科普的職能。

對不同人群而言，這片空間也各自有“歸屬”：孩童在草坪游樂場奔跑，圓形劇場偶有露天音樂會，弧形草坡上有人午睡冥想，7樓的共享工作區則為辦公或自習的人提供了一席之地。

難波公園之所以能“活”20年，核心就四個字：持續迭代。技術上，它走的是“低維護、自循環”路線。運營上，專業團隊能持續打造內容。功能上，全齡覆蓋、分層設置，成功營造了“吸引人、留住人、讓人消費”的氛圍。

東京的經驗也值得借鑒。政策層面，《東京都自然保護條例》規定佔地1000平方米以上的新建及改擴建私人設施，屋頂可利用面積20%以上須綠化，未履行者將被罰款。同時，在特定都市開發框架中，允許開發商以屋頂綠化面積換取容積率獎勵，將生態投入轉化為空間收益。補貼層面，都市綠化基金對民間項目給予資助，品川、澀谷、港區等核心區另設有按面積補貼，形成了層級配合。

“說到底，屋頂只是載體。”勵瑩說，“真正讓一個空間活下來的，是它能不能成為人們生活裡一個能被真正用到的地方，來散步、來見面、來坐一會兒……”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或許才是屋頂空間進化的最終方向。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肖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