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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東丨上海科技功臣陳賽娟:秉堅韌之志,探科學之美

人民日報中央廚房-大江東工作室 黃曉慧
2026年07月06日15:24 | 來源:人民日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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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賽娟老師的科研成果讓我感受到科學的美麗。如果在中國找一位讓我非常欽佩的科學家,數十年如一日潛心基礎研究,那一定是陳賽娟老師。”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瑞金醫院院長寧光院士如是評價“2025年度上海科技功臣獎”得主陳賽娟院士。

在學生眼中,陳賽娟是嚴師,也是慈母——在實驗室對每一個數據錙銖必較,在病房俯身為病人查看手臂是否腫脹,在生活中幫學生排憂解難。她嬌小的身體裡透著挺拔的風骨,醫者仁心、對科學的赤誠執著,成為她不竭的內驅力,70多歲仍堅守科研一線。

法國細胞遺傳學家洛朗·貝爾杰教授曾評價這位中國女弟子:“她不是普通學生,她有居裡夫人那種韌性。”陳賽娟以韌性攀登科學高峰,一輩子和血液腫瘤較勁,她拓展了白血病誘導分化凋亡的治療理念,推動首創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APL)的“上海方案”,使APL從“最凶險”變為可基本治愈的疾病。她帶領團隊發現分子標志和藥物靶標,為血液腫瘤的分子分型和精准治療做出了重要貢獻。

陳賽娟的科研履歷裡,寫滿了我國在血液疾病研究領域多個“零的突破”:她是我國首位克隆人類疾病基因的科學家、我國血液腫瘤多組學研究的開拓者,也是急性白血病中多種融合基因、多個關鍵基因突變的最早發現者之一。

陳賽娟接受媒體採訪,講述自己的科研故事。

01

從“走廊實驗室”裡“研磨”的中國首創

1989年7月4日,一架從法國巴黎飛來的航班,落地上海虹橋機場,乘客中有兩位中國科研人員——陳竺和陳賽娟。夫婦倆婉拒法國聖·路易醫院血液學研究所的任職邀請,帶著從法國同行處募捐來的珍貴試劑和一些稀缺的單克隆抗體雜交瘤細胞株,回到上海瑞金醫院。

多年后,寧光院士回憶這一幕仍感慨良久:“在那個困難的時期,能從國外回來,回到基礎研究上‘一窮二白’的瑞金醫院,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瑞金醫院門診大樓五樓檢驗科,騰出來一間十來平方米房間作為他們的實驗室,部分設備只能放走廊。科研人員常要騎著自行車到中國科學院生化所做超離心機實驗﹔沒有一次性試管,自己洗滌重復利用﹔沒有碎冰器,取大冰塊敲碎做實驗﹔沒有蒸餾水,一滴滴自己燒制﹔沒有體外擴增DNA的PCR儀,就用三個水浴鍋在不同溫度下手動切換。老舊的深低溫冰箱在夏季高溫時常常報警,隻好用大冰塊加電風扇進行物理降溫。

有時,科研人員將標本放進過道裡的培養箱,貼上“貴重儀器請勿觸碰”的字條,但個別候診患者出於好奇仍會觸摸儀器上的溫度控制開關,導致失敗率甚高,弄得陳賽娟哭笑不得,只能以“科普教育需付學費”自嘲。

條件雖艱苦,陳賽娟卻篤行不怠。她的個人軌跡,映照出那一代人的求知若渴與奮發圖強。1978年研究生招生恢復,她以優異成績,成為血液學泰斗王振義教授文革后招收的首批兩名碩士研究生之一。1986年,她被公派赴法國進修並攻讀博士學位。

“是國家培養了我,回國做科研回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比起王振義老師那個年代,我們的條件在改善,國家越來越重視基礎研究。”在陳賽娟帶領下,團隊兩年內建起了白血病標本庫、細胞遺傳學和分子生物學實驗室。1991年,陳賽娟團隊在國際上首次發現APL變異型染色體易位,克隆出11號染色體受累的早幼粒白血病鋅指(PLZF)基因,實現了我國人類腫瘤疾病新基因克隆“零的突破”。

早在1986年,王振義團隊就在臨床上用全反式維甲酸使APL患者獲得約90%的緩解率,陳賽娟團隊克隆出PLZF基因,進一步從理論層面作了解答。但陳賽娟腳步不停,睢准了新的攻堅方向:進一步降低APL的復發、實現徹底治愈!

1994年全國血液學會議上,陳賽娟得知哈爾濱醫科大學團隊自1970年代即用三氧化二砷(砒霜,ATO)靜脈注射治療白血病,敏銳地捕捉到方向:“砒霜以毒攻毒,若能和維甲酸聯用,會不會既防復發又把治愈率推上去?”團隊隨即與哈醫大開展合作研究。經過多年的臨床前和臨床試驗,1999年開始在初發APL患者中推行“ATRA+ATO”協同靶向治療方案——這一被國際血液學界稱為“上海方案”的創舉,使APL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種應用分化、凋亡調節藥物基本治愈的白血病,繼而又向著“減化療甚而無化療”從而減輕化療毒副作用的方案進行優化。

陳賽娟(右前)在實驗室指導科研人員。

02

“救更多的人,是我們做研究的最終目的”

至今,陳賽娟仍保持著每周去瑞金醫院血液科查房的習慣。她會俯身細看病人皮膚的出血點消沒消退,翻病歷時多問一句:“吃藥按時嗎?手腳腫不腫?”

有一年,經“上海方案”治愈、長期存活的一批APL康復者受邀回到瑞金醫院復查——他們中,有教師、程序員、年輕媽媽,確診時命懸一線,如今正常工作、成家、生兒育女,高質量生活回歸社會。陳賽娟望著他們,想起當年學醫的初衷:“那時候想,要是能當醫生替病人解除痛苦,多好。”走上科研道路,未忘這份初心,“從基礎研究的源頭尋找致病機理,把治療機制解析清楚反饋給臨床同事,可以救更多人,這是我們做研究的最終目的。”

她主持建設的國家轉化醫學研究中心(上海),持續推動全國急性白血病登記數據庫建設,並組織協調口服砷劑在全國及全球多中心臨床試驗,讓“上海方案”惠及更多國家的患者。

“上海方案”之后,她的目光越過APL,將“從基因發現到臨床方案”的轉化醫學路徑,延伸至其他難治性白血病及血液重疾。近年來,團隊系統開展急性髓系白血病(AML)多組學研究,2025年在國際期刊《血液》上發表大規模隊列成果,首次構建AML八種蛋白質組學分型,為老年AML預后分層提供可直接轉化的工具。此外,團隊在基因治療血友病、重型地中海貧血等領域屢有突破。

多年來,陳賽娟在國內建立起醫學多組學研究體系,彌補單一組學的盲區,基因組提示“遺傳信息出問題”,轉錄組與蛋白組說明“異常信息是否在表達、起作用”,代謝組反映“功能后果”,單細胞分辨率鎖定“哪類細胞在作祟”,這套完整體系讓中國在血液重疾領域的研究躋身世界前列。

“科技自立自強,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陳賽娟常把這句話挂在嘴邊,既是述說一代代中國科研人員攻堅克難、勇攀科學高峰的精神,也在祈盼暢想中國基礎研究的明天。

陳賽娟查房。

03

耐住寂寞,做重要的科研

做學問,陳賽娟是出名的嚴師——學生論文被推倒重寫幾遍是常事,大到邏輯框架,小到標點語法,她不放過任何疏漏﹔遇到個別人學術不端,她帶頭簽署“零容忍”倡議書。生活中,她又如慈母,幫學生解決租房、就醫的困難,為有潛力的年輕人聯系海外頂尖機構聯合培養,人才引進時親自落實啟動經費、安排實驗室分配,讓他們盡快安頓下來。

“用事業吸引年輕人。”她說,“既要讓他們的想法與團隊方向一致,又要保護年輕人的創造力。”

在她主持下,上海血液學研究所培養了11名國家杰青、3名長江學者的中青年創新群體。以陳賽娟、陳竺、趙維蒞為帶頭人的瑞金醫院血液病轉化醫學研究創新團隊,榮獲2023年度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創新團隊)。這是她另一份驕傲的作品。

數據表明,我國約半數癌症患者存在p53基因突變,白血病和淋巴瘤等血液腫瘤患者發生p53突變以后死亡率尤其高,但這一領域始終研發不出靶向藥物。青年科研人員盧敏2014年加入上海血液學研究所后,一直在尋找p53靶向藥物,有七年未投稿、未發表任何研究論文,在實驗室運營經費上一度面臨很大壓力。

“陳老師鼓勵我堅持做高價值的研究,不必為了發論文而放棄自己的科學品味與追求。”盧敏說,陳賽娟每年從國家重點實驗室年度運營經費上給予支持,支持他“挖一口深井”。2021年,盧敏團隊終於獲得國際公認首個有效的p53靶向藥物。他感慨,陳賽娟對他的科研支持是全方位的:“陳老師牽頭建立覆蓋十余萬例患者的全國成人急性白血病專病隊列與登記系統,成功實現多源數據融合,第一次精准給出了全國急性白血病流行病學數據。這不僅為我們指明了p53靶向藥物臨床試驗的癌症類型,也為中國血液病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平台。”

上海血液學研究所所長趙維蒞教授,當年在陳賽娟鼓勵下赴法國巴黎聖·路易醫院研修,主攻當時國內尚薄弱的淋巴瘤。“有一次向國際期刊投稿,編輯要求把關鍵實驗重復三遍。淋巴瘤細胞在人體內能異常增殖,但在培養皿中很快死亡,重復實驗非常困難。我起初覺得編輯強人所難。但陳老師堅持科學數據必須經得起檢驗,在她的要求和指導下,我們花了一年多時間重復實驗,發表了重要的成果。”這份態度深深影響了趙維蒞后來的治學。

瑞金醫院科研樓今非昔比,冷凍電鏡等先進科學儀器一應俱全,擁有二十多個課題組,科研水平位列全國三甲醫院前列。但陳賽娟常說,條件再好,科技工作者也要記得科研之路本就顛簸坎坷,“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勁頭不能丟。

獲頒上海市科技功臣獎時,她的第一句話是:“這份榮譽屬於幾代扎根實驗與臨床前沿的同仁,屬於和我並肩奮戰、默默奉獻的同道﹔屬於那些人到中年卻身患重疾仍堅守一線的同事﹔屬於那些放下家庭、以實驗室為家的青年課題組長﹔也屬於團隊中幾位才華橫溢卻英年早逝的青年俊才。”

瑞金醫院科研樓的實驗室,常年亮著燈。那是陳賽娟和她的團隊,在向一座座醫學高峰發起挑戰,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奔跑不息。

(文中配圖均為上海瑞金醫院供)

(責編:沐一帆、軒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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