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藝術園區火遍海外,M50位居海外旅行推薦榜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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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M50長期位居海外旅行推薦榜前列,今年以來外籍游客佔比已超50%
低調藝術園區為何火遍海外
在普陀區莫干山路50號M50創意園,老廠房保留著斑駁的年代感,一間間畫廊和藝術家工作室隨意地嵌入其中。園區裡的咖啡店、餐飲店,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在其中逛一圈會發現,迎面而來的外國游客數量超過了中國游客。記者採訪當天,來自意大利的愛麗莎在朋友的推薦下來到M50創意園,在“異托邦”藝術商店裡出神地看著各類畫作和藝術品。“這裡太神奇了,是上海一個獨特的地方,我很喜歡!”十分鐘后,她在店裡買下一件水墨小品,並在門口的地球儀上找到自己的國家,用馬克筆寫下一行字。那個地球儀上已經寫得密密麻麻——德國、法國、荷蘭、美國、加拿大、黎巴嫩、蒙古……
數據更能說明問題:2026年以來,M50的外籍游客佔比已超50%,在園區內產生消費的顧客中,外籍人士比例高達九成。
這個走過20余年的當代藝術園區,是上海最早的文化創意產業發源地之一,其前身信和紗廠更是蘇州河畔工業文明的一處重要地標。M50人氣悄然回升,且呈現出高度的國際化特征,其背后的城市更新之路值得探究。
堅守“藝術園區”旗幟
從傳統旅游邏輯看,M50幾乎不具備任何優勢。它不在上海旅游的經典動線上,從地鐵站步行而來需要十來分鐘,狹窄的巷道裡還保留著20世紀工廠的粗粝質感——斑駁的牆面、裸露的管道、不同年代“自發生長”的加建建筑。園區總經理周斌笑著說:“國內游客第一次來上海,不會選這裡。”
然而,在海外旅行博主、Lonely Planet和Instagram的推薦中,M50長期位居上海“文化藝術目的地”榜前列。園區沒有官方海外社交媒體賬號,沒有投放廣告,“都是外國友人自己發、自己推、帶著朋友來”。
僅今年4月至5月,園區物業統計到的外籍游客已達6.7萬人。“異托邦”藝術商店主理人劉偉翻出銷售記錄:來自60余個國家的買家將數百元至數千元的中國當代藝術品打包帶走,外籍消費者貢獻了九成以上的銷售額。“其中德國游客約佔20%,法國游客約佔15%,他們把藝術消費當成日常。”幾步之遙的Nod咖啡店裡,創始人成波也發現,外籍顧客佔比已超過一半,今年營業額同比增長約40%。周末一般能賣100杯—200杯咖啡。
傍晚的M50,索美畫廊主理人黃又宇站在一幅融合了礦物顏料與現代構圖的水墨作品前,輕聲對一位德國游客解釋畫中的山水結構。黃又宇告訴記者,園區裡的外籍游客雖然不是專業藏家,預算大多在幾千到一萬元出頭,但眼光獨到。
數據背后是一個更大的問號:為什麼是M50?為什麼是現在?
要理解今天的熱鬧,得回到1999年。彼時,這家隸屬於原紡織系統的粗紡廠剛剛關停,廠房人去樓空。藝術家薛鬆正在尋找工作室,偶然發現這個臨蘇州河、層高又高的地方,以每天每平方米0.5元的租金租下后搬了進來。此后,藝術家們口口相傳,在政府部門的支持下,一個當代藝術集聚區在上海中心城區形成。
2003年左右,國際買家開始關注中國當代藝術,M50迎來鼎盛時期,丁乙、張恩利、谷文達等一批藝術家從這裡走向世界。
M50的運營方是國企東方國際。周斌坐在略顯擁擠的辦公室裡,語氣平靜卻堅定:“每一任園區老總都有一個理念——堅守‘藝術園區’旗幟。”
正是這個“長期主義”的堅持,讓M50度過了一次次的“生死考驗”。2008年金融危機后,當代藝術國際買家退潮﹔疫情期間很多園區空置率攀升,M50出租率卻能保持在90%以上﹔雖然也曾面臨要求改造的各種壓力,但都頂住了。2025年以來,這裡迎來了外籍游客爆發式增長。
“靠生態,不靠招商”
在M 50,幾乎看不到同質化品牌的痕跡。周斌說:“園區商業的調性,是要有個性化的情感交流和同頻共振。”
這種“反同質化”的底氣,來自一個被反復提及的概念:生態。
在M50約4.3萬平方米的租賃空間內,精心維持著業態配比:約50%為畫廊與藝術家工作室,30%為設計機構,剩余20%留給非遺與新商業形態。
Nod咖啡正是這種生態的產物。這裡原本是創始人成波用來招待朋友的私人空間,被“不斷問及是否可以進來喝咖啡”后才精心設計、正式營業。門口貼著一張告示:“店內禁止來回走動、開閃光燈拍照。”這在網紅經濟時代幾乎是“自殺式”的規定。但成波說:“拒絕之后,才有更適合的人群選擇來這裡。”
在他的店裡,大片的綠植搭配著抽象的當代藝術畫作,外國人和本地人安靜地坐著,有人辦公,有人發呆,有人隨性聊天,黑膠唱片緩緩轉動,飄出爵士音樂。一位常來的法國客人用流利的中文說:“在上海,這樣的地方太少了。”
生態的韌性,在危急時刻體現得最明顯。當園區裡經營19年的畫廊“M藝術空間”宣布關閉時,外界議論紛紛,各界壓力也扑面而來。周斌在公眾號發布感謝信,肯定畫廊的貢獻,感謝其19年的陪伴。這封信發出后,不少人覺得“這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地方”。該空間也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就被King Abbas·波斯地毯藝術工作室及OSHADAI承租。
眼下,畫廊行業正經歷陣痛。但在黃又宇看來,M50給了他一個堅守的理由——這裡聚集了全上海頂尖的當代藝術家和最完整的藝術生態。“藝術集聚很重要。歷經沉澱,大家蓄力前行,未來會更好。”
今年“五一”期間,M50完成了一件標志性作品——在園區入口處一棟建筑的外立面上,三位年輕藝術家GW組合共創了巨幅涂鴉《風景山》。王叔重是主創之一。這幅高約18米的作品,融合了中國山水畫的筆意、西方繪畫的色彩構成和街頭涂鴉的自由精神。
《風景山》的誕生背后,是M50的管理哲學:園區提供“土壤”,但不干預藝術家的創作。王叔重說:“這種信任,在別的地方很少見。”
藝術生活化的全球試驗
在園區多位藝術家和商戶看來,M50內外籍游客的爆發並非偶然,而是多重力量在2025年—2026年的交匯。
第一重是政策窗口。上海正加快建設國際消費中心城市,入境免簽政策的持續擴容,帶來更多國際面孔。成波觀察到,去年老外普遍用現金消費,今年已有不少人能熟練使用支付寶掃碼,為消費轉化掃清了最后障礙。
第二重是全球認知轉向。劉偉記得,一位90歲美國老太太在店裡激動地說:“我一定要回去告訴朋友們,中國和我們以前想的完全不同!”這種關於中國安全、便捷、現代化的個體敘事正在社交媒體上大規模復制。M50恰好成為這批“探索型旅行者”的打卡地。
第三重也是最深層的:中國當代藝術走到了“往外發散的階段”。“我們80后、90后這一代,既對中國傳統藝術有足夠了解,也對梵高、達·芬奇等西方傳統認知有一定了解。”王叔重說,“晚清以來的百余年,中國藝術家在觀念上主要處於‘學習西方’的位置。經過幾代人的鋪墊,新的趨勢正在浮現:西方藝術家也強烈地渴望從中國傳統文化中汲取營養。我們的主體性也逐漸顯現了出來。”
他指了指牆上的一幅畫:“前兩天有個黎巴嫩的女畫家來訪,她以前用黑白丙烯顏料作畫,看到中國木版水印紙,眼睛都亮了。我送了她兩張,她當場就試著臨摹中國書法。”這種跨文化的“雙向好奇”,在M50裡每天發生。
在“異托邦”,也遵循一種與傳統畫廊不同的商業邏輯。牆上的作品標價多在1000元至3000元,有水墨小品,有AIGC影像,還有手工煙斗。劉偉說:“我不簽約藝術家,也不搞獨家代理。但每賣出一件作品,會告訴藝術家買家的背景。作品是不是被喜歡,由全球各個文化背景的人說了算。”
這種模式獲得了藝術家的信任。最近,有蒙古、荷蘭等國的藝術家主動將作品寄來,希望放在這裡“試水”。一位法國父親帶著三個孩子,一口氣買了五件作品。一位17歲的德國少年獨自買下一件作品,作為送給自己的禮物。
黃又宇也發現了一個現象:外國人對中國水墨畫興趣濃厚,但他們喜歡的是“新的水墨”:用中國的內核、西方的語言來表述中國。
讓多位被採訪者感慨的是,外國顧客把藝術消費當作買衣服一樣自然﹔中國消費者則普遍更願意為手機、包包付費。這種差異顯示出美育體系的長期鴻溝,也意味著M50的生態在當下具有一定程度的“被動國際化”——本土消費尚未成熟,靠外需支撐。
周斌對此有清醒認識:“我們正在系統對接國際旅行社,將藝術旅游嵌入外國游客的上海行程。眼下中國顧客也開始進入為‘情緒價值’買單的階段,相信以后整體消費會被帶動起來。”
記者手記
內容大於硬件的長期主義
M50的故事,在這個喧囂的時代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它不追逐流量,不搞大型市集,甚至刻意拒絕商拍和喧嘩,只是在4萬平方米的舊廠房裡,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個由藝術家、設計師、獨立主理人和全球訪客構成的生態系統。
當城市更新普遍陷入“硬件內卷”——投入數億元改造、邀請明星建筑師、成為全行業打卡地標的循環時,M50選擇了一條更慢、更難,但或許更可持續的路:內容大於硬件,生態大於招商,長期主義大於短期流量。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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