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個好醫生”(大家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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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我這個人,想法很簡單,就盼著國家富強,百姓安穩,我能做一個好醫生。要說有什麼特點,就是喜歡問“為什麼”。
小時候,看到五顏六色的花朵,就想,為什麼花有這麼多顏色?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閱讀,提問,思考,很要緊。凡事一定要問為什麼,永遠不放過任何問號。
我的祖父王西星很會經商,他走的時候,我父親才10歲。奶奶養大了父親和叔叔,后來也把幾個孫兒孫女帶大。我出生於1924年,家在當時上海法租界的高安路,從小到大接受的是教會學校的法式教育,小學是薩坡賽小學(今上海市黃浦區盧灣一中心小學),然后是震旦大學附屬中學(今上海市向明中學)、震旦大學醫學院(今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工作就在廣慈醫院(今瑞金醫院)。
我的家庭遵循中國傳統的教育理念。像我們五兄弟的名字,就是湊成了“仁義禮智信”,我是老二,就叫振義。祖父把他賺的錢捐出很多,去扶助成立中國紅十字會的“萬國董事會”,還資助上海醫療隊去馳援武昌起義,做戰地救護。我父母也願意幫助窮人,他們覺得如果生活過於奢侈,就是浪費。如果我們有浪費行為,他們會問:“你有沒有想到那些沒有房子住的人,有困難的人?”
父親一生的願望是培養好家裡8個孩子,讓大家都能夠念大學,為國家做事。我的兄弟都是學理工的,比如五弟王振信,人稱“上海地鐵之父”,對上海地鐵的設計和建設,做了一些貢獻。小時候,在餐桌旁,我爸爸每周都要考較8個孩子的功課,看成績單,好的表揚,不好的就要打手板。我是唯一從來沒被打手板的。
我從小就喜歡科學。中學時,主要精力在功課上,也愛看閑書。
我的家,我的學校,我的醫院,轉來轉去,都在盧家灣的那一小塊。我的法語是從小學開始學。后來日本侵略者來了,要求學生學日文,我們學校抵制,不學。那時候每天看《申報》,和父母討論日本人殘害中國人,很憤怒。
我父親為人比較嚴肅沉默,訓誨子女嚴厲,生活朴素,影響了我的性格。中學的時候戰亂,日本侵略者非常殘暴,大家日子很難過。那時的我,可以說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從法租界出去,通過日本侵略者的關卡,要檢查,要搜身。震旦附中有不少法國來的教員,往往也是天主教徒。他們離開優裕的生活,到當時窮苦的中國來辦教育,在那時的我看來很了不起。我和6個中學同學志趣相投,經常聚會,學英文演講、分享讀書和新的知識,就像一個學習小組。我們都想讓自己變得更好,能夠幫助到別人,想著要做好人,要大公無私。這6個同學對我是非常重要的人。有多重要呢?你看,我的微信名,就叫“Seven John(7個約翰)”!他們現在都走掉了,但還“活”在我的微信上……
我和奶奶感情特別好,她是生了傷寒離世的,當時我還小,很傷心,不明白為什麼連名醫也治不好奶奶的病,就立誓要學醫。我父親也希望家中有個孩子學醫。我學的是法語,所以讀“法(國)比(利時)派”的震旦比較方便。讀了醫學院,也不是一來就曉得將來要做什麼科的醫生。后來我主動選擇做內科,自認為動手能力不強,動腦子還是會的。
醫學院的功課很重,不過老師都蠻喜歡我的。教生理的和教病理的老師,在班裡隻挑了兩個學生重點培養,我是其中一個。他們用課外時間開小灶,老師專門叫我到病理科去,教我看片子,他自己同時也是醫生,主動加班,來教我一個人。我是年級第一名畢業的。
我20歲的時候,喜歡上同學謝競雄,很巧,她家和我家都住高安路,我就說女孩子一個人不安全,每天等她一起上學,放學也等她一起回來,就這麼喜歡了她一輩子。她是做兒科的,我一直叫她“謝醫生”,她一直叫我“王醫生”。
新中國成立前,國民黨的腐敗政治,讓人失望透了。我三弟振禮被捕,我為他四處奔走。振禮是我家兄弟裡面最聰明的,他只是喜歡攝影,拍攝了學生運動場景而已。我大哥振仁,新中國成立前就是中共地下黨員,我和我們全家,都是從大哥身上初步認識共產黨的。
新中國成立后,共產黨的政策很得人心。連我媽媽都當了裡弄干部,記得她拿著喇叭喊話,讓居民注意安全。
那時,革命剛剛成功,萬象更新,社會上人和人互相幫助。記得1957年的時候,曾有一個法國天主教代表團來中國訪問,其中有人說:“天主教想做的,現在你們中國做到了!”真是這樣的,上海從一片亂糟糟中,一下子新生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我剛剛從震旦畢業,想盡辦法攻克疑難病症,同時積極參加公益,做了醫院的工會副主席。我是盧灣區第一屆人民代表,后來又做過上海市人大代表、全國人大代表。
當然,我個人和國家一樣,也是遇到過困難的。依靠黨的正確領導,我是個什麼樣的人,都搞清楚了。我曾經以為,我這一輩子,再也做不回醫生了,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沒有辦法,我隻會做醫生,隻想救治病人。其實,哪怕是讓我在農村一直做赤腳醫生,也是可以的。
算了一下,我這個人,一生大約隻做過四件事。
第一件,是新中國成立之初,到浙江嘉興為解放軍治療血吸虫病。
當時為了渡海解放舟山群島,戰士們在太湖練兵,游泳、駕舟,沒想到被湖汊裡的血吸虫“盯”上了,嚴重影響戰斗力。我就去給戰士看病。還好療效不錯,立了三等功回來。
第二件,是抗美援朝,我去了東北中朝邊境,為志願軍治病。
當時遇到個“怪病”:一大群戰士咳血、頭痛,被診斷為肺結核並伴有結核性的腦膜炎,用藥卻不見效。我問診比較仔細,很多戰士提及經常在河汊、田壟裡捕撈小魚小蝦,戰事緊張,來不及燒熟就急急咽下。我想起《實用內科學》的相關描述,又到顯微鏡下觀察病人的血痰,果然是肺吸虫病——沒煮熟的小龍蝦,體內有大量肺吸虫,對症下藥就好辦了。部隊領導很開心,給我一個二等功。
第三件事,是發現了全反式維甲酸能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
這個病症很凶險,容易大出血,90%的病人活不過兩周,成了全世界血液醫生最頭痛的血癌亞型。作為一個血液科醫生,年輕的病人眼巴巴看著你,你沒有辦法,他們很快就死掉就被抬走,真的很難受。我很早就研究這個病,看各種最新文獻,到處找藥、找治療方法,失敗很多次,終於發現全反式維甲酸有效。謝醫生退休后到兒童醫院做顧問,看到有個小病人快不行了,就跟我說,你不是一直在做這個藥嗎,能不能救活這個孩子?我說我研究過了,動物實驗也做過,效果不錯,毒性不大。和家長商議后,用了藥,孩子得救了。而且,這個藥不是很貴,用藥也非常容易,口服就可以了,能把“壞細胞”轉化為“好細胞”,能使95%的病人症狀緩解。
后來在這個基礎上又增加了三氧化二砷,形成了這種白血病治療的“上海方案”,成了國際醫學界的標准療法。我因此獲得了國際腫瘤學界的最高獎——凱特林獎,當時評獎詞說是“人類癌症治療史上應用誘導分化療法獲得成功的第一人”。當年那篇論文是全球百年來引証率最高和最具影響的86篇論文之一。其實,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成就,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我沒有申請專利,一是想讓全世界的病人都吃得起,二是想讓病人都快點吃上這個救命藥。當時一盒藥不到10元,一共不到100元,就能治好這個病。
第四件事,是“開卷考試”,我來做年輕醫生的“拐杖”。
80歲時,我不在臨床一線了。但我讓血液科每周拿出一個真實疑難病例來,對我考一場試,由年輕醫生出卷,我上網查閱文獻資料,反復斟酌,每周四到科室來討論。我在兩天裡從近1萬篇文獻裡找到100篇相關論文,再從中選取二三十篇做成一套幻燈片,和大家分享。這一“考”,就是20多年。年輕醫生臨床科研工作太忙,我替他們泛讀文獻資料,精選給他們,應用於臨床,算是一根老“拐杖”。記錄“開卷考試”的《瑞金醫院血液科疑難病例討論集》,已出版了三冊。
“開卷考試”有三個好處:第一,解決病人的問題,至少能前進一步﹔第二,教年輕醫生怎樣找文獻分析問題﹔第三,不斷學習和收集最新信息,讓自己的大腦不老化。所以說,“開卷考試”是我一個很大的享受。
要感謝改革開放,讓我們有機會去發現新的東西。大家思想解放了,條件具備了,才有以后很重要的成果。
我的優秀弟子很多。其中有三個是院士,但都不是我的功勞,是國家和社會培養的。陳竺就是自己優秀,一考就是第一名﹔陳賽娟是第二名﹔陳國強做了海南醫科大學校長,改革沖在前面。是時代給了他們機會。
我們每個人的學術生涯都是一個拋物線。一個人處於科研頂峰的時候,接下來可能會走下坡路。所以當自己在拋物線頂端時就應該退下來,讓賢給下一代更強的人來替代自己。這樣,這根線的頂點就會一直朝上而不會向下滑去,這對整個事業的發展會更有利。所以,當年我很快把血研所所長交棒給了陳竺,因為他能做得比我更好。
我在上海生活了100多年了,不過沒有自己的房子,住的這間,是瑞金醫院為我租的,以后要還。
我今年102歲了,上天好像把我忘記了,但國家還記得我這個普通醫生。2024年,把很重要的“共和國勛章”頒給我。哎,我最想念的人,是謝醫生。她在我拿到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之前,就過世了,那是2010年。她都沒有看到,只是陪我吃了很多苦。
有媒體說我是“中國藥神”,不是的,哪裡有什麼神?再說,“上海方案”也是大家的功勞。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只是白血病裡面的一個種類,更多的還是不治之症,我著急的啊!只能等年輕人去想辦法了……
(李泓冰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22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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