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復興島，全國首個具身智能實景空間訓練場，一場特殊考試剛剛結束。過去半個月，全國32支創客團隊的機器人從實驗室“放生”到真實世界，帶回了一張問題清單：太陽暴晒下電池續航驟減、雨季潮濕容易短路、帶寬不足任務中斷……

我們的城市，准備好面對具身智能了嗎？

沒有一支團隊交出滿分答卷，這在意料之中。在一個沒有現成標准，也無先例可循的“無人區”，“從0到1”的每一步試探和暴露出的每一個新問題，注定比答案本身更有價值。上海市人工智能行業協會秘書長鐘俊浩透露，目前已有四個場景完成優化驗証，未來還將在復興島上持續拓展機器人的環境適應邊界。

機器人也需要“4S店”

空間創客團隊成員時亦文參加了由上海市規劃資源局組織的2026上海復興島具身智能實景空間實驗實訓實測平台春訓營。首批四個訓練場景包括音樂薈CityWalk、市集導購、咖啡配送和都市巡河。

在“市集導購”場景中，他的機器人需要在一個嘈雜擁擠的真實環境裡擔任導購，沒有固定貨架、沒有預設路徑，隻有真實攤位、隨機擺放的商品，以及隨時可能打斷任務的現場干擾。當機器人試圖夾取一瓶烏龍茶時，由於通信存在延遲，過程不理想。時亦文嘗試用物理模型和幾何算法去解決，但仍需大量調試驗証。

信號問題，是具身智能從實驗室走向街巷所面臨的第一道現實難關。現場工作人員坦言，雖然人在島上使用手機時感覺信號尚可，但對於機器人所需的信道傳輸完全不夠。根據專業機構測算，一台機器人工作所需的數據傳輸量，是普通手機用戶使用電子設備時的10倍。為保障訓練順利進行，主辦方臨時增加了信號設備、重新配置流量，才勉強滿足這麼多機器人的並發需求。

“未來場景中，城市基礎設施能否支撐大批量機器人落地？”鐘俊浩提醒，伴隨具身智能迅猛發展，產業鏈配套建設應當提上議程。業內人士指出，應該落地類似汽車的“4S店”體系，提供維修、配電站（充換電設施）、定期保養等服務。這是機器人真正進入真實空間所必須配備的基礎設施。

構建通用空間語言

實訓中最大的意外，反而成了最大的突破。

復興島1.3平方公裡區域，是上海市量子城市空間智能創新重點實驗室的全域試驗場。近兩年時間裡，技術團隊完成了對整座島的高精度空間數據採集，原本的設想是，數據直接“投喂”給機器人，實現“即拿即用”。機器人一登島就自帶地圖，無需再經歷掃描、建圖、訓練的過程。但在落地時，給機器人的數據，它卻“吃”不進去。“每一家機器人的數據採集系統、訓練模型和地圖表達方式都是獨立的。”清華大學軟件學院教授顧明說，不同機器人走入同一棟建筑、同一條街道時，各自“說”的是不同語言。

理想狀態下，只要有一套統一的城市空間數據，任何機器人拿到后就能直接部署，用統一的空間語言來描述和感知環境。同時，它們在實際運行中持續採集的實操數據，還能反過來實時更新和修正城市地圖，從根本上緩解當前靜態地圖更新成本高、滯后期長的問題，類似手機導航中店鋪信息滯后於實際變化的場景將大為減少。

在這個方向上，顧明團隊正在構建一套統一描述物理空間的語言體系，不依賴於任何一家機器人的硬件或系統，而是從空間本身出發，先形成一種“空間智能”的基本能力，再適配到不同本體上。無論哪家生產的機器人，只要搭載這套語言，就能和城市級數據“對上話”。理論上，這套系統可以把定位偏差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內，一米距離的誤差僅三毫米，幾乎不影響機器人的日常交互和行為軌跡。

當這套統一語言體系與各類機器人完成耦合，具身智能就會成為空間數據基礎設施的一部分。業內人士呼吁，應盡快沉澱出一套行業標准，確保採集數據的動作一致，從而使數據能被廣泛使用。

探索通用能力邊界

經過半個月的實訓，參訓機器人綜合能力實現有效提升。

在“音樂薈CityWalk”場景中，機器人可靈活適應草坪、步道等復雜地形，長距離巡航穩定順暢，遇到行人、兒童主動減速避讓，理解城市開放空間通行邏輯。在“都市巡河”場景中，巡河機器人通過迭代環境識別算法與語音聯動系統，可精准識別圍欄倒地、設施缺失等安全隱患，同步完成抓拍、定位，並將數據實時回傳、觸發報警，完成智能化巡檢閉環。

巡檢類機器人在上海公共設施中早有應用，為什麼還要重新訓練？“受限於機器人的能力，以前的研發邏輯遵循著‘單點突破’的路子。”鐘俊浩說。具體而言，先拆解機器人的“原子能力”，包括視覺感知、運動控制、機械操作等基礎模塊，再鎖定某一特定工作場景，為其裝配定制化的“技能包”。傳統巡檢類機器人就屬於這一范疇，“一旦移出既定環境就寸步難行，需要重新訓練、二次開發”。

對機器人能力的終極追求，是從單點技能走向通用能力，需要不斷探索具身智能通用能力的邊界。這要求機器人具備環境泛化能力、任務遷移能力和持續學習能力。復興島首批訓練的四個場景，都具備高重復性通用作業的特點，可復制、可擴展、可落地。接下來，復興島還將探索新場景，如高危環境下的替代作業，包括地震廢墟、火災現場等模擬場景。秋訓營預計引入消防救援等實戰科目，檢驗機器人在濃煙、高溫、障礙物叢生的極端環境下，能否保持感知、判斷與行動的完整鏈路。

按照規劃，到今年年底，復興島將出現十幾處機器人與市民協同工作、生活與娛樂的場景，上百個機器人將如同“硅基島民”生活其中。（記者 戚穎璞）